半个时辰后,厉天润闻讯赶到城主府。
    他一路穿过迴廊,绕过假山,脚步急促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到了书房门口,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书房內,林景丰正坐在书案前,手里翻著一本书,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看样子心情相当不错。
    厉天润站在门口,喘著粗气,面色阴沉得可怕。
    “三殿下!”
    “听说…那胡青牛刚刚来了?您接见他了?”
    林景丰瞟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哦,是啊!怎么,厉先生有异议?”
    厉天润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著林景丰。
    “三殿下与他谈了什么?听说他是来投诚的?那为何又返回海城?你们该不会是达成了什么约定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林景丰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厉天润心中发苦。
    他已经察觉到了!
    这位三殿下,似乎不再相信他了。
    最近这段时间,很多事都在避著他。
    甚至,之前对海城不宣而战,他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这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搞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年林景丰还是那个被人唾弃的“烂泥皇子”时,是他厉天润不离不弃,一路辅佐。
    从大端到新大陆,从一无所有到坐拥一方,他厉天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如今,三殿下翅膀硬了,就开始防著他了?
    厉天润暗暗咬牙,沉声道:“要是小老之前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您大可直说,不必这样冷暴力。或者,您要是觉得小老留在虎牢城是个拖累,只需一句话,小老保证立即离开,绝不多待一天。”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心寒。
    但同时,更希望得到林景丰的挽留和解释。
    林景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厉天润面前,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嗨,厉先生,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你可是本城主最器重的人。从前本城主最低谷的时期,也只有你不离不弃。”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老小孩。
    “所以,无论厉先生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城主的事,我都既往不咎。你大可在虎牢城內安心养老。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向內务府提要求。只要虎牢城有的东西,保证让你老最先享用。”
    厉天润听著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话,听起来是在安抚,可仔细一品,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无论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城主的事?
    既往不咎又是什么意思?
    厉天润气急败坏,彻底压不住心中的不安,一把甩开林景丰搭在他肩上的胳膊,踉蹌后退了半步。
    “三殿下是在羞辱小老吗?”
    林景丰面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景丰寒著脸,面无表情。
    “厉先生,难道真要將这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吗?”
    厉天润浑身一颤。
    林景丰继续道:“我愿意继续装傻,您老又何必自找苦吃呢?”
    厉天润瞪著一双老眼,委屈不解。
    “三殿下,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吗?”
    他的声音沙哑,一脸惶恐。
    林景丰没说话。
    转身回到书案,伸手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阵。
    厉天润看著他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终於,林景丰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信件,摔在了桌面上。
    那些信,有的泛黄,有的还算新,看得出时间跨度不小。
    每一封都已经被拆开过,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盖著一个红色的火漆印。
    “这些东西,您老认识吧?”
    林景丰一脸不屑。
    厉天润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火漆印,他太熟悉了。
    那是大端东缉事厂的密信专用章,是一条银蛇。
    更是刘洵的標记。
    厉天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景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厉先生,本城主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发生在身边的事儿,每一件都一清二楚!从前不提,是希望您老能迷途知返!但看来是本城主,想当然了,也对,跟隨我林景丰肯定比不上跟隨老爷子有前途!毕竟你老在大端是宰相,位高权重啊!”
    “但留在这虎牢城,你老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这些信,最早的一封,是去年你刚来新大陆不久。最晚的一封,是两个月前!”
    “每一封,都是刘洵写给你的。每一封,都在匯报虎牢城的一举一动。”
    厉天润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他伸手撑住桌沿,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却无言以对。
    辩解?
    证据就摆在眼前,他辩无可辩。
    求饶?
    他厉天润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饶过。
    林景丰看著他,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厉先生给刘洵写信,匯报虎牢城的情况,这是你的本分,本城主不怪你!毕竟在这世上,能摆脱老爷子桎梏的人並不多!您老这些年所承受的压力必然是超乎想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但本城主不能留你了!不然,对虎牢城眾位將士太不公平!”
    厉天润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三殿下,小老…”
    “听我说完。”
    林景丰抬手打断他。
    “你老了,厉先生。你不再是当年那个有理想信念的人了。老爷子的那一套真的有毒!无论什么人,凡是被他洗脑过的人,都会丧失自我!”
    “你没有错,你只是犯了普通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林景丰站起身,声音透著苍凉。
    “本城主接下来要做的事,你接受不了。与其夹在中间为难,不如好聚好散!咱们都在彼此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