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不再多说。
    对秦淮一扬下巴。
    “给他鬆绑。”
    秦淮走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割断了捆绑姚启云的绳索。
    绳索断开,姚启云的身子猛地一沉,差点摔倒。
    他吃力地站定,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刺痛。
    他虚弱地苦笑一声,看向秦淮。
    “秦太尉,你今晚可是让老夫吃足了苦头。”
    秦淮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莫要见怪。咱们都身陷局中,各为其主罢了。如果有一天,本官落入你手中,也会认命。”
    姚启云点点头,声音沙哑。
    “好。老夫记住秦太尉这句话。不过,看在太孙殿下的面上,老夫就不与你计较了。”
    秦淮明显暗鬆一口气。
    他知道,短期之內已经杀不死这个老东西了。
    而且,姚启云得到了皇太孙的庇护,他也不会傻乎乎地再去得罪。
    好在姚启云也是聪明人,主动说出不会追究!
    不然,他为求自保,或许真的会做出一些准备。
    姚启云转过身,刚要开口向林昭道谢,林昭却抬手打断了他。
    “现在,带他下去休息。这期间就让他待在衙门里。待会儿本宫会直接去面圣,將这里面的利害关係说清楚,也算是给姚大人求个人情。至於什么时候放他离京,就等本宫的消息吧。”
    姚启云一怔,深深躬身一拜。
    秦淮也单膝跪地。
    两人异口同声。
    “遵命!”
    林昭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行刑室。
    ......
    深夜,乾清宫。
    林昭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层层大內侍卫的检查,终於来到乾清宫的正门外。
    他选择这个时辰来,是有意避开外界的关注。
    无论是楚胥还是吕惊天,都敏锐地感受到,林云对他的信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刚在宫门口站定,还没等开口说话,守在门前的一名宫娥突然欠身施礼,声音轻柔却清晰。
    “陛下已经在养心殿等候殿下多时了。”
    林昭內心狂震。
    他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已被老爷子提前预判。
    他索性也不再偽装,点头答应,跟著宫娥一路穿过迴廊,来到养心殿门前。
    还没等进门,就听到殿內传来林云的声音,像是在吟诵,又像是在教导。
    “为政之本,不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失其道,忘其礼,家国便再无根基...”
    林昭脚步一顿,心中凛然。
    他听出来了,老爷子这话,分明是在敲打他。
    不满的情绪,就来自於他之前的有意隱瞒。
    宫娥推开殿门,躬身退到一旁。
    林昭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殿內。
    林云背对著他,负手而立。
    林昭躬身一拜。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林云装作刚看到他,猛地转过身,含笑开口。
    “你小子这么晚了不早点休息,跑到皇爷爷这儿,所为何事?”
    林昭抬起头,一脸尷尬。
    “刚刚孙儿听皇爷爷念叨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您老该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
    林云高深莫测一笑,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朕现在有什么心事,你小子还不知道?”
    “这治理国家,可比治理小家要难多了。尤其是底下的人,没一个省心的。朕现在也怕…很多事会在不经意间发生改变。”
    他抬眼,意有所指的看向林昭。
    “你说,这人性是善还是恶?”
    林昭心如明镜。
    但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拱手陪笑,明知故问。
    “人性当然是向善的。”
    林云戏謔道。
    “那你说,既是向善,为何会有这么多复杂的心思?为何会有那些图谋不轨的臣子?难道这就是你口中的善?”
    林昭面色微变,低声道:“皇爷爷该不会是在指责孙儿吧?”
    林云含笑摇头。
    “你小子不要胡思乱想。朕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朕以前也和你一样,觉得人性向善。但现在觉得,其实恰恰相反,人性天然就是恶的。”
    “所以需要规则,需要监督、劝导过后,人性才会向善。你觉得呢?”
    林昭心中一凛。
    如果套用老爷子这番话,不就是在说,他在百祀与亲爹谈话,被一些观点所改变?
    这在老爷子心中就是“恶”,所以需要规则的限制和监督。
    这是他第一次,心中產生与亲爹和三叔同样的逆反心理。
    但林昭毕竟是从小在老爷子身边长大的,而且他现在就是储君,所以他不可能鋌而走险。
    思来想去,林昭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皇爷爷以前说过,我爹在百祀搞出的门阀政治,存在致命短板。这一点,孙儿这一趟已经见识到了,而且我爹也亲口承认了。”
    林云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林昭继续道:“后来我爹又提到了三叔在新大陆的理念。孙儿听后觉得,这世间根本没有对错,只有执行的人所要达到的效果是好是坏。”
    林云眼前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哦?那你说说,有什么感悟?”
    林昭知道,这是自己最关键的一次政治表態。
    不能再藏著掖著了。
    “首先,我爹那一套已经证明根本行不通。但三叔那一套亲民政策,在本质上並没有什么错。孙儿仔细想过,想与皇爷爷的理念进行融合。”
    “简单说,就是放弃官爵世袭。”
    “无论是多大的权臣,他们的子嗣接班,必须降两级甚至三级,以此类推,直至降到底。当然,如果他们的子嗣对朝廷有贡献,依旧有机会向上攀升,回到权臣的位置。”
    “孙儿要將更多的机会留给底层普通人,就像三叔那样亲民。”
    “但区別在於,三叔的亲民没有后续,也没有结果,走的还是以前的老路,等於是新瓶装旧酒。”
    “孙儿是要將上升通道真正意义上留给普通人。只有这样,拥有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朝廷才能长治久安,避免很多不公的事发生。”
    说著,林昭下意识看了一眼林云。
    见他面无表情,林昭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