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边的数据交给旁边的莱拉,让她继续盯著西侧最后一段压槽板的固定,然后转身去了焰铃家后面那块背风岩台。那儿视野高,能看见半个灰烬谷,也能避开太多来回走动的人。
    老杨的脸一直在屏幕里等著,等他坐下,才开口:“总公司那边的匯报会给你排下来了,后天上午。”
    罗文静了两秒:“这么快?”
    “你还想多快?”老杨挑眉,“你在外面待了多久了自己没数?卡隆星北区、灰烬谷、临时工程、边缘修復、炎髓珠使用评估,这一摊子全是你亲手碰过的。总部那帮人嘴上不说,实际上早就等著你回去当面讲。”
    “远程不行?”
    “远程能讲,但不完整。”老杨顿了顿,语气也正了些,“罗文,这次不只是普通任务復盘。卡隆星后续会不会进正式协作名单,边缘污染治理方案会不会外推到其他星区,甚至包括对地方武装、边缘聚居地和资源爭夺的评估,都需要你这个一线执行人的判断。你必须回来一趟。”
    罗文看著屏幕,没立刻答。
    晚风从谷口吹上来,带著一点净水设备刚启动后的金属湿气。谷底远处,阿巡正蹲在新接好的管道边,被焰铃拍了一下后脑勺,不知道又做错了什么。格雷在更远处跟运输队的人嚷嚷,说谁把他的扳手拿走了。莱拉站在压槽板边,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清冷而利落的线。
    老杨隔著屏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现在走。”
    “这里还差最后一轮稳定。”
    “最后一轮稳定,莱拉、泽恩、驻点技术员和公司后续工程组都能接。”老杨说,“不是非得你亲手看著每一颗螺丝拧到底。你已经把最难啃的那一口啃完了,剩下的得让体系自己接过去。”
    罗文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飞船什么时候到?”
    老杨一听,就知道他鬆口了。“明早从北区中转场走,小型公务船,直飞虚擬宇宙公司中枢站,中途只做一次能量补给。票和权限已经发你终端了。”
    “……知道了。”
    “別磨蹭。”老杨盯著他,“你今晚最好就把该交接的交接完。还有,炎髓珠和相关记录也一併带回来一份副本,原件看情况留在你觉得更合適的地方。”
    “嗯。”
    通讯结束后,罗文坐在岩台上,很久没动。
    天一点点暗下来,灰烬谷的灯一盏盏亮稳。谷里的声音顺著风传上来,远远近近,有人笑,有人喊,还有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响动。罗文望著这些声音落下来的方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自己明明只在这里停留了十几天,却已经把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口井、每一段旧热槽和每一张熟悉的脸,都记进了某种近似“日常”的位置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罗文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莱拉走到他旁边,没坐,只站在那里,顺著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会儿,才问:“老杨?”
    “嗯。”
    “让你回去?”
    “嗯。”
    莱拉沉默片刻,声音很轻:“什么时候走?”
    “明早。”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几息才点头:“挺快。”
    罗文抬头看她:“生气了?”
    “没有。”莱拉低头看著谷里,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就是觉得,这半个月比我以前想的都快。”
    她说完,又像怕这句话太明显,补了一句:“不过总公司那边確实该让你回去。你留得已经够久了。”
    罗文看著她,没有拆穿这句过於理智的话。他只是抬手,拉了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莱拉的手微微一顿,还是任他拉住了。
    “我会回来。”罗文说。
    莱拉转过头看他:“你每次说这种话,都说得特別平静。”
    “那我应该怎么说?”
    “至少像是真的捨不得一点。”
    罗文低头笑了下:“我现在这样还不够像?”
    莱拉盯著他看了两秒,终於轻轻嘆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勉强吧。”
    岩台另一侧,又有脚步声急匆匆跑上来。
    焰铃跑到一半,看到两人並肩坐著,脚步一下剎住,脸上的焦急和想说的话都僵了僵。她难得有点侷促地站在那里,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罗文抬眼看她:“站著干什么?”
    焰铃这才走过来,手里还攥著一张刚写完一半的材料清单。她没看莱拉,只看罗文,问得很直接:“你要走了?”
    “消息传得挺快。”
    “阿巡听到中继塔那边有人说有飞船申请。”焰铃抿了抿唇,“所以是真的?”
    “真的。”罗文点头。
    焰铃站了片刻,忽然像放弃了掩饰,直接在他们对面一块石头上坐下,手里那张清单被她攥得有些皱。“我还以为至少还有两天。”
    “我也以为。”罗文说。
    莱拉看了焰铃一眼,低声道:“老杨临时改的。”
    焰铃“哦”了一声,低头把那张清单一点点抚平,却没再说话。岩台上安静下来,底下谷里的声音反而显得更热闹了些。
    最后还是罗文先开口:“你那边的稳火法门,再过一阵自己也能走顺。火纹玄壳的用量我已经写给你了,炎髓珠暂时先封著,不要再乱试。等后续净煞进度到了,再按我留的顺序一点点引。”
    焰铃点头:“我记住了。”
    “旧热槽的临时截流最多撑三个月,驻点工程组来了之后,要让他们先做西北泄脉加固,別让谷里的人自己乱碰。”
    “嗯。”
    “谷里重症那几户,水和药都不能断。阿巡能跑,但別让他一个人夜里去西口……”
    “你別交代得像以后不回来了行不行?”焰铃忽然打断他。
    她抬头看著他,眼睛里那点一直憋著的情绪终於还是冒了出来。不是哭,也不是火,更像一种说不出的闷。精彩不容错过:第632章 总部来的大英雄!全本放送,点击。
    罗文顿了顿,后面的话就没再往下说。
    焰铃盯著他看了会儿,自己倒先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有些浅:“算了,我就是听不得你这种语气。你继续说,我记著。”
    “记不住就让阿巡抄一份。”
    “他字比我还难看。”
    莱拉在旁边低低笑了声,气氛总算没那么绷。
    那天晚上,灰烬谷的人像是都知道了罗文第二天要走,硬是把原本只是普通收工的一顿饭吃成了送別。谷里最老的奶奶拄著杖坐在最中央,先是认真看了罗文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平安。”格雷则拎著酒杯满场乱晃,非说要跟“总部来的大英雄”狠狠干一杯,结果被莱拉把酒杯换成了温水。阿巡最夸张,抱著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小零件盒子,神秘兮兮塞给罗文。
    “这是什么?”罗文问。
    “我自己磨的。”阿巡挺起胸膛,“是个小掛扣,掛在终端上不会掉。”
    罗文低头看了眼。那东西確实磨得很粗糙,边缘还有点不平,可能看得出少年很用心,连接口都试著按终端尺寸调整过。
    “谢了。”罗文把那小掛扣收起来,“下次回来检查你手艺进步没。”
    阿巡眼睛一下亮起来:“那你说定了。”
    “说定了。”
    焰铃一直坐在最外圈,话比平时少。直到人群散了大半,她才把罗文叫到谷口那棵被热煞熏得半黑不活的老树下。夜里风小,树枝上掛著的两盏旧火灯轻轻晃,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罗文。
    “什么?”
    “我师父以前留下的火脉尺。”焰铃低声道,“其实已经烧坏一半了,量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只能大概测热和走向。我留著也算个念想,但这次……”她顿了顿,“这半个月你教我的那些,我总觉得该有个能拿出来当回礼的东西。这个你拿著吧。”
    罗文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了眼那截木尺。尺身確实烧得发黑,边缘还裂了几道,可刻度依旧清晰,木纹里甚至还隱约嵌著一点老火气,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拿在手里、用得很久的物件。
    “这是你师父的东西。”罗文道。
    “我知道。”焰铃抬眼看他,“可她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觉得,给真正会用它的人,比我把它一直收在盒子里强。”
    罗文看著她,最后还是把木尺接了过来。“那我替你保管。”
    焰铃闻言笑了:“你怎么总爱说『替你保管』。”
    “因为你们总往我这儿塞东西。”
    “那是你活该。”焰铃说这句时,终於像平时那样带上了一点熟悉的利落,“谁让你什么都要管。”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罗文就坐上了去北区中转场的车。
    灰烬谷送出来的人不少,连阿巡都早早爬起来,头髮乱得像刚从被窝里滚出来。格雷本来还要装出一副“男子汉送別不磨嘰”的样子,结果临上车前还是拍著罗文肩膀叨叨了半天,从“公司那边要是有好用的净化滤芯记得帮我弄两套”一直说到“回头要是还有什么边缘区的活你优先报我们这边”。
    玛莎在旁边听烦了,伸手一拽,把人往后拉:“你差不多得了,人家是回去匯报,不是去给你跑採购。”
    格雷不服:“那我顺便提一嘴怎么了?”
    “嗯。”罗文伸手,替她把肩侧那缕被风吹乱的头髮捋回去,“等我消息。”
    莱拉轻轻点头,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这个拥抱不长,却很用力,像是把这半个月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都压进了这一下里。罗文怔了一瞬,也抬手回抱住她。
    焰铃站在不远处,抱著胳膊看,没出声。等两人鬆开了,她才慢吞吞走上来,把一个包好的小布袋塞进罗文手里。
    “又是什么?”
    “灰烬谷自己烤的地衣饼。”焰铃神色淡定,“阿巡和奶奶非让我塞给你,说你回去路上別又顾著看资料忘了吃。”
    罗文捏了捏那布袋,笑了:“行。”
    焰铃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到了报个平安。”
    “好。”
    小型公务飞船停在北区中转场最外侧的独立停机坪上,通体银灰,体型比巡逻艇大不了太多,流线型舱身在晨光下泛著冷淡的金属光。因为走的是公司內部航线,船上乘员不多,除了驾驶组和两名安保人员,就只有罗文一个正式乘客。
    舱门闭合时,罗文透过侧窗,最后看见莱拉和焰铃一左一右站在人群前方。一个没再动,只稳稳看著他;另一个抬了抬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得太清。
    飞船升空后,灰烬谷、北区、裂火盆地和更远的黑红山脊都一点点缩成了地表深色纹路。罗文靠在座椅里,手边是老杨发来的匯报框架和一长串待补充事项。他本来想趁路上把材料再整理一遍,可飞船刚进入外层高空没多久,机舱里就传来一阵轻微却异常的震动。
    飞船那一下震得不算重,却不对劲。
    不是气流扰动,也不是正常跃层时那种轻微发空的下坠感,而像有人在机体外壳某处用一把钝器猛地敲了一记。座椅扶手跟著嗡地一颤,头顶的照明线短促闪了两下,机舱里原本平稳得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引擎声也忽然乱了一个拍子。
    罗文手刚碰到终端,前舱就传来驾驶员压低的声音:“后侧姿態喷口反馈异常,正在校正。”
    另一名安保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手已经按在腰侧配枪上:“什么级別?”
    “不明。”驾驶员语速很快,“像是外部剐蹭,也像是感应片失效。导航还在,主引擎输出正常,备用控制链路接上了。”
    罗文抬眼看向舱壁上那条细长观察窗。舷外是一片冷得发青的高空,远处云层铺成灰白色薄幕,卡隆星地表已经退成弧形边缘上一圈暗红的轮廓。他低头点开终端,飞快调出自己这艘公务船的基础状態页。公司发来的权限不算低,至少能看见大部分飞行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