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食封者不禄
    “中丞,你的三十石禄米,十八匹绢,都已经送到家里,中丞娘子已让僕人查收。”
    亭长赵六儿过来稟报,打断了马周的思绪。
    “嗯,有劳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赵六儿一身絳袍,袖子还高高挽起著,身为御史台的亭长,只是个低级流外吏,在御史台只是负责官署门的启闭、日常杂务。要放后世,就是后勤处的保安、后勤人员。
    “嗯,一会交接班了就走,今天发了一石米五百钱,晚上可以吃白米饭糰子,嘿嘿。”
    一石白米加五百钱,对於一位流外的小亭长来说,这可是让他兴奋了好半天,去年飢情严重时,都靠定量救灾饼子过日子,想吃好点,黑市上贵的嚇人,一斗白面,能卖千钱。
    马周取了自己的突厥马,骑著回家。
    他在长安有处大宅,不过在洛阳住的只是一座占地仅二亩的小院,这还是李逸帮忙安排的。
    家门口,老僕迎上来牵马,“台里的赵亭长带人送来了三十石米,十八匹绢,是说阿郎你补发的俸禄,娘子都清点过了,赵亭长还带人帮著把绢粮都搬进仓房了··.”
    缺了牙的老僕絮絮叨叨,“哦,对了,刚才赵亭长走后,又来了位官人,说是少府监的,他送来了皇帝的赏赐,有香料、白糖、茶叶和酒。”
    老僕感嘆,“这苦日子终於是过去了,又是白米又是绢帛,这还有香料茶叶白糖和酒··”
    马周跟老僕閒聊几句,把马交给他,便一路去了中院。
    他这宅子占地两亩,是廊院格局,前后院再加个外院,前方横长,后院方正。
    宅子虽小,妻子倒也是打理的十分整洁温馨。
    一进內院门,三岁的长子马载便向他奔跑过来,“耶耶回来了,我要吃糖。”
    马周被儿子拖著往里走,跟他告状,说皇帝派人赏赐了糖,可阿娘不给他吃。
    进了屋,马周妻子杜氏正在记帐,一岁的次子依偎著撒娇。
    “那是冰糖,金贵著呢,明日阿娘给你们买点麦芽糖吃。”
    杜氏是马周到长安后,李逸帮忙介绍的,是杜十娘的堂妹,虽说是杜家旁支,但也从小读过书,婚后两人育有二子,举案齐眉,过的挺温馨。
    马周进来,笑道:“他们想吃,就给他们吃点。”
    杜氏见丈夫回来,笑脸相迎,“宫里赐下的冰糖,只有一两,我数了,正好十六颗,晶莹剔透如同水晶宝石似的,听说这一两,外面就要卖八匹绢,跟银子一样值钱,一粒就值一百钱呢。”
    杜氏出身比马周好的多,虽是京兆杜氏旁枝庶出,可打小也不缺吃喝,但一粒糖值百钱,还是觉得太奢侈。
    “既然是陛下赏赐,就给孩子们尝尝,我做主,今天一人一粒尝鲜。”
    杜氏见丈夫决定了,便没再反驳,“你就这么宠这俩小子吧,”说著,便拿钥匙去库房取了冰糖。
    特意用瓷瓶装了起来,取出两粒,”跟宝石一样好看,也一样贵。”
    马载赶紧伸出小手,小二郎更是把两只手都伸出来了。
    杜氏给一人一粒,兄弟俩赶紧扔进嘴里,都是眼睛一亮,“好甜!”
    “糖能不甜么,傻小子。”马周笑呵呵的揉了揉儿子脑袋,杜氏却是又取出一粒,送到丈夫嘴里,“以前我姐夫姐姐给咱送冰糖,你每回都退回去了,今天你也尝尝。”
    马周笑著,从瓷瓶里倒出一粒,餵给妻子。
    杜氏含著糖,柳眉弯弯,“总共赐下十六粒,咱一下吃了四粒了,这下就吃掉了两匹绢呢,现在米价贵,都能买二斗米。”
    一家人吃著粮,甜蜜万分。
    “二郎,別咬,要慢慢含著,你咬碎了一下子就吃完了。”马载告诉弟弟。
    马周搂著妻子,“娘子嫁给我,吃苦了。”
    杜氏轻轻推了推丈夫,有些脸红,“阿郎说的什么话呢,我嫁给你时,你可就是七品的御史了,这短短几年,更是已经穿上緋袍了,我娘家的许多姑姑、姐妹、嫂子等,可都还羡慕我嫁的好呢。”
    马周道:“朝廷给百官发俸、加禄,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今天多煮些大米饭,家里僕役也都吃大米饭。”
    杜氏持家节俭,却没反驳丈夫,笑著应下。
    皇帝今天给马周赏赐了一两冰糖、一斤霜糖,还有一斗酒,一斤茶饼,还有一两黑胡椒。
    晚上,主僕都吃白米饭,蒸饭时还切了点腊肉丁,蒸出来的大米饭,软糯喷香,两个小子都一人吃了两碗。
    夜里,妻子柔情似水,主动求欢,马周也格外神勇,梅开二度。
    马周翻身,喘著粗气,杜氏温柔的帮他清理,事后依偎在他怀里,“这白糖真是值钱呢,要不我们也拿钱出来,去岭南募人垦荒建庄园种甘蔗吧。”
    马周对於经营家业这事不是很在意,他出身微末,能得到卫王和皇帝的青睞,便想著全力干好本职。
    如今的俸禄收入也挺不错,何况他也在京畿和河北老家置了些地。
    “我们也不会製糖,光种甘蔗应当也没太大利。”
    杜氏倒是来了兴趣,“我上次去阿姐家做客,大家就说到这事,阿姐说我们若去岭南屯田,不仅可以种甘蔗也可以种棉花,卫王府还可以帮我们建作坊,榨汁熬糖,棉花加工这些。”
    李家传授的当然是初级技术,把甘蔗进行初加工,得到最初级的石蜜,李逸可以收购这些回去再精炼加工,他们也可以直接把甘蔗卖给李家,或是卖蔗浆。
    种的棉花也是需要很多工序的,比如去籽等等。
    “我听说,现在岭南人多地少,正好去垦荒屯田建庄园,以后就是卖地,也能赚钱的。
    而且,庄园里还可以蓄养奴隶,奴隶既能干活种甘蔗、棉花,也还能配对繁殖,等奴隶子长大,也能卖钱的。”
    唐人眼里,奴隶如同牛马,法律上也是如此明確的,养牛马既能干活也能下崽卖钱,养奴隶也是一样。
    “这事你决定就好。”马周抚著妻子的秀髮,妻子持家有道,他也很放心,自己不愿意在这些事上分心。
    “好,那我先拿些钱,派人过去试试,我想好了,咱就跟著卫王府,在卫王府的庄园附近垦荒屯田,这样不管是种甘蔗还是种棉花,都不用担心种不好或是卖不出,我还打算拿点钱,也去广州投钱给船队,现在许多贵族大家,也都投钱,听说回报挺高··.”
    不知不觉,马周打起了呼嚕,睡著了。
    杜氏轻笑,只得给丈夫盖好被子,她自己却是睡不著,满脑子都是在岭南置业的想法。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脑海中岭南的庄园、船队、奴隶如画卷般展开,令人神往。可忽然,她又想起堂姐閒谈时提过,岭南瘴癘、蛮夷难驯,海上风波险恶。
    想到万一,她不由地紧了紧搂著丈夫的手臂。但很快,这丝恐惧被更强烈的渴望压下:阿郎前程正好,卫王府又肯提携,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阿郎才华横溢,可出身寒微,没有家族支持,甚至河北家族亲戚还需要这边帮衬,更了为了载儿他们將来,也该抓住这机会。
    次日在宫门前等候早朝时,马周才听说,昨日皇帝赏赐百官,三品以上职事京官有赏赐一斤冰糖一斤黑胡椒,还有茶叶和酒以及两口羊。
    而五品以上职事官,赏赐了一斤白糖,以及黑胡椒和茶酒。
    他得到的那两冰糖,是天子额外赏赐。
    百官给俸加禄,对天子都很感激。
    “嗯。”
    早朝时,但却也有官员对如今朝廷俸禄新规,提出了不同意见。
    “太上皇发跡太原,官名称位,皆依隋旧,及登极之初,未遑改署,隨时署制,务从省便。
    武德朝,京官无俸,外官俸亦无禄。
    百僚供费不足,也仿前隋置公钱,收息取利,公卿以下內外官又给职分田收租,又给各衙公廨田以供公使··:”
    出来上奏的是检校户部尚书兼諫议大夫戴胄,“如今朝廷开增新税,財收大增,陛下仁善,乃罢令史捉公钱放贷,又给百官给俸加禄,臣以为,此皆是天子善政,然,”
    “前隋之时,食封之臣、无职事散官、九品以下,皆不给禄,而本朝食封官员,无职事散官,亦皆给禄,臣以为当改,食封及官不判事者,皆不给禄。地方外官,则当禄减京官一等,暂时仅州刺史、长史、司马,县令、县丞、主簿、县尉给禄,余仍不给。”
    戴胄身为民部尚书,主管大唐国家户籍人口、田地赋税及財政收支,是皇帝的財务大管家,他很清楚百官加俸,一下子要增加多少,而百官加一季禄,又要加多少,若是地方官也都给俸禄,那更是一笔多么大的开支。
    “陛下,此次加禄,一次支出了五万余石粮,则一年仅京官禄米,本禄约十五万多石,若加了原本的加一季,以及现在的再加一季,则还要增加七万余石,一年就是二十三万多石。
    而京官一月之俸料钱,支出超万贯,一年下来,也有將近十五万贯钱。”
    戴胄也支持给京官俸料,给地方官禄,但认为得一步步来,不能加的太快太多,而且过去隋朝,食封之臣,以及没职事的散官,还有九品官,那都是不给禄的,地方官,也就只有州县的几个主官有,其余的都没有禄。
    现在既然要调整,那就都调整一遍。
    食封及官不判事者,都不给禄,地方官也仅限几个州县主要官员给禄,且禄减京官一等。
    戴胄话音落下,身著緋袍的马周便在心中快速盘算:真食封、散官不给禄————於我倒不影响。可地方官限员给禄,將来若外放,待遇岂非大减?但这念头仅一闪而过,他旋即清醒,我马周蒙陛下与司徒深恩,方有今日,安能錙銖必较?岂能因私废公?
    他望向李逸,卫王真封三千户,以是一品司徒食禄七百石,若食封不给禄,李逸首当其衝。
    李逸站在那听的很认真,戴胄在隋末时是洛阳王世充部下,很有干才,但因为后来反对王世充篡位被他踢出洛阳去协守虎牢,李逸计破虎牢,戴胄归降,在李逸手底下干了挺长时间,之后被他举荐给了李世民,得到重用,从陕东道大行台的郎中,到朝廷尚书右丞,再到如今民部尚书兼諫议大夫。
    戴胄提出的这些问题,也是在其职责之內。
    不过真要推行,李逸那一年七百石的禄米就没了。
    以后有实封食邑的功臣,不管有没有职事官,都不再给禄。
    因为真封食邑,就算最低的三百户,若户取三丁,封臣收封户三分之二的租调收入,其实都不少了。
    折算下来,一户有四石粟、一匹绢、一屯绵。
    三百户,就是一千二百石粟,加三百匹绢和三百屯绵。
    而李逸真封已达三千户,甚至七丁为限,他的真封收入一年早超万石粟和三千匹绢了。
    而正一品职事官的禄,也才七百石粟,正三品不过四百石粟,封臣食邑远超官禄。
    又得真封又拿禄米,就重复了。
    同样的,一人身兼数职,也只能按本品领一份禄。
    身为如今朝中品级最高的正一品司徒,也是满朝唯一的一位正一品,李逸倒没在乎那七百石禄米,他站了出来,“臣李逸,支持戴尚书之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