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我去把頡利抓来,为你跳舞
    两日后。
    朔州城外的大唐军营,三更天便已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炊卒们顶著北疆的寒雾,在灶台边忙碌不休,米粥的香气混合著麦饼的焦香,顺著营寨的柵栏缝隙飘向远方。
    而朔州大都督府內,还在睡梦中的李承乾被温禾强行拽了起来。
    锦被滑落,少年露出的胳膊在冷空气中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迷迷糊糊地睁著眼,嘴里嘟囔著。
    “先生,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
    温禾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今日曹国公出征,你作为行军大总管,得去送送。”
    看著李承乾依旧昏昏沉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温禾乾脆朝著他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足够將人打醒。
    “唔!”
    李承乾吃痛,猛地清醒过来,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坐起身,揉著被打疼的地方,有些不满地嘟囔。
    “先生,我这个大总管好似个摆设一样。”
    这几日的新鲜劲早已过去,他原本以为坐镇朔州能参与军机要务,可现实却是每日在都督府內看看书、练练字,偶尔听李靖等人稟报军情,却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那些將领们议事时,自光虽带著对储君的敬重,却从未真正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就像个局外人,只能默默旁听。
    “你本来就是个摆设。”
    温禾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事实,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承乾顿时安静了,原本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庞垮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睛炯炯地盯著温禾,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
    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小姑娘,带著几分幽怨。
    看他这副模样,温禾忍不住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语气缓和了些许、
    “別说是你了,即便是你阿耶,在某些时候也是如此,你想想,这一次陛下欲要御驾亲征,群臣为何拼死反对?”
    李承乾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只知道父皇想要亲征,却被大臣们拦住了,至於其中的缘由,他从未深思过。
    温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疆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著草木的枯涩气息。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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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因为陛下的军功、威望已经盖世无双了,大唐的江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玄武门之变后,更是牢牢掌控著朝政。”
    “那些臣子们,表面上是担心陛下亲征的安危,实则是希望皇位上坐著的,是一尊能让他们制衡、能让他们拥有更多话语权的“泥塑摆设”。”
    “啊!”
    李承乾愕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群臣反对父皇亲征,竟然还有这样的深意。
    在他眼中,父皇是无所不能的,大臣们理应无条件服从才是。
    “臣子希望拥有更多的权利,皇帝也希望將权力牢牢握在手中,这便是朝廷上最大的爭斗。”
    温禾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语气带著几分凝重。
    自秦汉以来,这便是皇帝和臣子的日常。
    而这样的爭斗,到了宋明时期更是到达了顶峰,从而演变成了文武之爭。
    文官要掌握军权压制皇帝。
    皇帝需要文官这么做,但又担心文官权势过重。
    而如果是一个圣明的君主,那国家还不会出现什么乱子。
    可遇到一些昏聵,不,哪怕是中庸的,那国家便会走上下坡路。
    比如那位宋仁宗,在文人口中的好皇帝。
    可是宋朝便是从他这边才快速的走向衰败。
    然后便是宋神宗变法失败,让內斗加剧,使得宋朝从內部彻底被瓦解。
    “但当今陛下不同,他年幼从军,南征北战,一手奠定了大唐的基业,威望早已深入民心,也震慑了朝堂。”
    “无论是五姓七望这样的世家大族,还是关陇门阀这样的开国元勛,都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压制你阿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这个时候,陛下再亲自领军灭了突厥,那他的威望便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到时候,你阿耶便是第二个汉武帝。”
    李承乾听得有些茫然,汉武帝的故事他读过,知道那是一位雄才大略却也刚愎自用的帝王,可他不明白,这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温禾轻笑一声,解释道、
    “汉武帝晚年,朝廷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他的昏聵,便来源於这份无人能及的自大与绝对的权力。”
    “或许你阿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想成为那样的君主,更不想让朝堂陷入一言堂的境地,所以这一次,他没有亲征,而是让你来坐镇朔州。”
    或许最开始李世民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哪个皇帝不想要绝对的权利。
    可是得到这些权利的同时,也代表著他会失去很多。
    比如儿子。
    温禾可以感觉到,李世民在改变。
    至少和他前世从史书上认识的李世民不同。
    李承乾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可想起这几日的清閒与无力,又忍不住嘟囔:“可是我来也没什么用啊,整日在这都督府內无所事事。先生,要不然你————”
    “想都別想!”
    温禾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狠狠瞪了他一眼,顺手拿起一旁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帮他系好衣带。
    “你现在年纪还小,羽翼未丰,既没有领军打仗的经验,也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你能做什么?现在的你,就老老实实做个吉祥物,让將士们知道,储君与他们同在,稳定军心便是你最大的功劳。”
    “等到你长大了,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与威望,你阿耶自然会放手让你去做。”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李承乾抬起头,望著温禾,眼中带著几分急切。
    他渴望像父皇那样建功立业,渴望得到別人的认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处处需要別人保护的“摆设”。
    “等你阿耶需要你长大的时候。”
    温禾的语气格外郑重,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记住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份、你的权力、你的未来,都来源於你的父亲。”
    “他若是愿意给你,你便能拥有,他若是不愿,你不能去抢,更不能心生怨懟,你可以去爭取,但必须用儿子的身份,用你的孝心、你的能力去打动他,明白吗?”
    这些话,温禾只能在只有他们师生二人的时候说。
    若是在外头,他也不敢说的这么直白。
    谁知道这都督府內,有多少是李世民安排进来的眼线?
    这些涉及皇权爭斗、父子制衡的话语,若是传了出去,不仅会给李承乾带来麻烦,也会让他自己陷入险境。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未能完全理解温禾话中的深意,但他能感受到先生话语中的郑重与关切,也知道这些话是为了他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委屈与不甘,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说道。
    “先生,我知道了。”
    见他终於收起了孩子气的抱怨,温禾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內室,留下李承乾与內侍们收拾妥当。
    片刻后,李承乾身著一身银白窄袖戎装,走出了自己的住处。
    府门前,蒋立和李义府早已等候在那里,身上都穿著正式的官服,神色肃穆。
    二人见李承乾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李承乾抬手示意,语气虽仍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多了几分沉稳。
    蒋立与李义府应声起身,恭敬地跟在李承乾身后。
    三人沿著都督府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府內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城门內侧的空地上,火把如繁星般铺开,映得李靖、李世绩等一眾將领的鎧甲泛著冷硬的光。
    距离大军出发仅剩半个时辰,按军中惯例,主帅李世绩本该在营中核查輜重、训示诸部。
    此刻却必须领著將领们候在此地。
    原因无他。
    太子李承乾要亲自来送行。
    李世绩拢了拢貂裘领口,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瞬间消散,他侧头看向身旁捻须静立的李靖,轻嘆了一声。
    “药师兄,太子年少,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辰,怕是还没睡够吧?那位高阳县伯也是糊涂,自己要来凑这个热闹也就罢了,怎的偏要拽著太子折腾?”
    李世绩轻嘆了一声。
    他话中好似在埋怨温禾,实际上说的人是谁,一旁的李靖心知肚明。
    这位曹国公自少年时便投身军旅,凭战功一步步走到今日,腹中韜略不输任何人,骨子里的傲气自然也重。
    此次北伐堪称大唐立国以来最凶险的一战,頜利可汗十余万铁骑盘踞阴山,稍有不慎便可能损兵折將,却让两个半大的孩子跑到前线坐镇,他心里的怨气早已积了两日。
    若说温禾是因为飞鱼卫的热气球。
    那太子来这,万一有什么危险,那他们这些將领,一个都逃不掉。
    “懋公慎言。”
    李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周围侍立的亲兵。
    “陛下让太子来此,自有深意。”
    李世绩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不甘:“深意?我只知朔州距定襄城不足三百里,突厥轻骑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太子若有半分闪失,咱们这些人就算平了突厥,也难辞其咎!”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不如我等联名上奏,请太子移驾代州如何?代州有坚城依託,距前线更远,也更稳妥。”
    李靖缓缓摇头,银须在火光中颤动:“不可。”
    “为何?”
    李世绩追问。他知道李靖素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无的放矢。
    李靖却不再多言,只是望向城门远方的黑暗,眼神深邃。
    李世绩见状,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老上司向来如此,关键时候总藏著半分话,可每次事后回想,又不得不嘆服他的远见。
    他不知道,李靖心中早已明晰。
    陛下要的不仅是一场胜仗,更是要让储君在战火中立威,让军中將士知道谁才是未来的主子。
    朔州虽险,却是太子最好的炼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伴隨著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绩精神一振,与李靖对视一眼,领著诸將整了整衣甲,齐齐面向声响来处。
    马车在城门下停稳,温禾先跳下车,回身撩开车帘。
    李承乾身著银白戎装,虽脸色还有几分未睡醒的苍白,却脊背挺直,一步踏出马车。
    他没有丝毫拖沓,径直走向李靖与李世绩,先是伸手稳稳扶住李靖的手臂,声音清亮。
    “代国公久候了。”
    隨即又转向李世绩,同样伸手相扶。
    “曹国公辛苦。”
    这一番举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李世绩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几分。
    至少这位太子,没有寻常皇子的娇矜。
    前日的军事会议上,李靖已定下这一次的策略。
    由李世绩率领六万主力,从通漠道正面推进,大张旗鼓吸引頜利主力的注意。
    李世绩这一路,看似是主力,实则是诱饵,要硬生生扛住突厥最凶狠的反扑,任务之重,可想而知。
    李承乾上前一步,直视著李世绩的眼睛,学著温禾教他的口吻,一字一句道o
    “曹国公重任在肩,孤在朔州静候捷报,军中诸事,孤已尽知,公只管放手去战,粮草輜重、后方防御,有代国公与孤坐镇,万无一失。”
    这番话虽短,却精准地戳中了李世绩的心思。
    他最担心的便是后方不稳。
    李世绩心中一暖,当即拱手行礼,沉声道。
    “臣定不辜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信赖,不破突厥,誓不还朝!”
    “国公请起。”
    李承乾亲手將他扶起,李世绩再不多言,拱手道。
    “请殿下登城观礼,臣去营中整军。”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城外,玄甲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李承乾跟著李靖登上城楼,凭栏望去,城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六万大军已列成整齐的方阵,步兵持盾在前,弓兵藏於阵中,骑兵列於两翼,火把沿著军阵的轮廓铺开,如一条燃烧的巨龙盘踞在荒原上。
    將士们皆沉默肃立,甲叶碰撞的轻响与战马的响鼻声,在朔风中交织成最壮阔的乐章。
    温禾悄然走到他身旁,將一支燃烧的火把塞进他手中,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挥三下火把致意,然后拔刀喊话,记住,声音要亮,腰杆要直,你是大唐的太子,是他们的主心骨。”
    李承乾手心沁出细汗,却用力点了点头。
    他举起火把,按照温禾说的,狠狠挥了三下。
    火光在空中划出三道耀眼的弧线,城下的將士们见状,齐齐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映著火光,亮得晃眼。
    他將刀高高举起,少年人的嗓音虽带著几分青涩,却在朔风中传得极远:“诸位將士!”
    方阵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匯聚到城楼上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孤知北疆寒!孤知突厥猛!”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响,胸腔里的热血让他忘了紧张。
    “可你们身后,是长安,是家乡的炊烟,是父母妻儿的期盼!今日你们出征,是为大唐拓土,是为黎民守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將士,一字一句道。
    “孤在朔州城楼上立一面得胜旗”,孤等你们踏破定襄,携頡利之首归来!”
    “此去若胜,封侯拜將,荫及子孙,此去若殤,大唐为你们立碑,为你们守灵!”
    最后,他將横刀直指北方,声嘶力竭地喊道。
    “將士们!愿与孤共守河山否?”
    城楼下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
    “愿隨太子!誓破突厥!”
    “愿隨太子!誓破突厥!”
    李承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赫然感觉在胸口有一腔热血在沸腾。
    虽然他看不见城外那些將士的脸庞,但是他知道,此刻將士们心中一定渴望杀敌立功。
    “大唐万胜!”
    李承乾高举著刀,稚嫩的声音穿透了虎啸的风。
    不少將士红著眼眶,举起手中的兵器,朝著城楼方向致意。
    “大唐万胜!”
    一时间城外將士群情激奋。
    连身旁的李靖都忍不住侧目,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此时,李世绩已策马立於军阵前方,他抽出腰间的马鞭,朝著北方的夜空长啸一声:“出发!”
    “咚,咚,咚!”
    战鼓声响彻荒原,六万大军如同甦醒的巨龙,缓缓向前移动。
    火把的长龙在黑暗中延伸,渐渐消失在阴山的方向。
    不过这並不是结束。
    待到李靖大军全部离开朔州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李承乾正拿著书来找温禾,却见自家先生不在书房之中。
    等他寻了蒋立问清温禾所在时,却发现后者已经换上了甲冑。
    “先生!”
    李承乾一愣,当即將书一扔跑到了温禾的面前。
    看著他红了眼眶,温禾轻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在朔州待著,我去把頡利抓来,为你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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