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规这辈子腥风血雨经歷得多了,顶尖的高手也没少见。
    但他终究是个人。
    是个人,就很难想像被別人当成一个球在手里盘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然,这么说,很难让別人感同身受。
    简而言之,当你的脸被捂在你自己屁股上的时候......
    赵成规在这个黑毛手上经歷过,以一个不规则的球形,被盘断了二十根骨头,要不是他早年在柔韧性上有所习练,化元境的生命力又足够强悍。
    那这趟秦州之行,他多半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盖重和许茫虽然没有受到直接的玩弄,但也受伤不轻,那种好像无法抗衡的强大,同样让他们深深畏惧。
    所以当赵成规带著许茫下山走到一半,一眼看见这个黑毛怪的时候,两人都觉得这王八蛋一准是没玩够,千里迢迢追到江城山来了。
    赵成规以此生最屈辱的姿势蹲在墙角里,眼睁睁看著那个黑毛怪砸在自己师父面前,然后...... 然后在裴夏胸囗上蹭了蹭?
    老实说,师兄应该挺久没洗澡了,身上臭的很,毛又硬,蹭在胸口上甚至有点疼。
    但裴夏不在意,他伸出手,在师兄脑袋上揉了揉,眼神柔和。
    梨子没能跟自己一起来秦州,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另一个家人。
    “好了好了。” 裴夏捧著他的脑袋,拂开浓密的黑髮,露出一张邋里邋遢的面庞。
    师兄的五官相当朴素平常,比较特別,只有一双懵懂昏昧的小眼睛。
    还好,和以前在微山的时候差不多,看来状態还不错。
    “你怎么来秦州了?” 裴夏问。
    师兄像只小狗,喉咙里呜嚕呜嚕了两声。
    还是左右两边的肩头上传来了清脆如铃的声音:“来找! “
    说话的是左边的姑娘,紧跟著右边的小丫头就顺著说:”你的! “
    这一双黄裳,能坐在师兄肩膀上,那应该也是微山的自家人。
    不过裴夏却並不认识。
    只觉得两张俊俏的小脸隱约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
    裴夏柔声问道:“你们是谁呀? “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
    左边的小黄裳鼓著脸,一双眼睛瞪的大大地看著裴夏,就是憋不出话来。
    左边的姑娘不说话,右边就也不说,傻乎乎地看著她,好像在等什么。
    终於,左肩上的丫头憋出两个字:“你的! “
    右边黄衣小姑娘愣了一下,杏仁一样的眼睛里闪动著茫然,於是她也开始鼓起脸,挺著胸口好像在憋气。
    半天之后,脆生生来了一句:“师妹! “
    裴夏表情怪异:”你们是只能说两个字吗? “
    两个人一起点头。
    “不能多说点吗?”
    小脑袋瓜又一起开始摇。
    “不会!”
    “不会!”
    不会不是不能,也许有什么缘由?
    裴夏挠头,师兄不明事儿,这隨行两个小师妹可爱是可爱,但两个字儿两个字儿的蹦,也说不清缘由啊。
    另外,说是师妹,可裴夏从未在山上见过她们,难不成是自己离开后,清閒子新收的徒弟? 都这一把年纪了,他教的过来吗?
    就在裴夏苦恼的时候,左边的小黄裳慈慈窣窣地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信封,往裴夏脸上懟了懟。 裴夏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夏儿亲启”。
    字跡娟秀,像是师娘的笔墨。
    看来他们老两口也很清楚,给裴夏送来这三个人压根儿说不清事。
    刚接过信,身后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招呼:“师父”
    赵成规伸长了脖子,也不敢靠过来:“什么情况? “
    裴夏不知道赵成规吃过的亏,看他嚇成这样还有点莫名其妙。
    只顾朝他招招手:“来,见过你三位师叔。 “
    赵成规人都傻了。
    我堂堂虫鸟司左都领,四十五岁,化元境,我拜你裴夏为师,已经是让你占了大便宜了,不是为了洛羡要那个狗屁龙鼎,我能受这委屈?
    你倒好,一个人占著辈分不说,还拉来这三个要我孝敬?
    俩丫头片子说是我孙女都人有信,我搁这儿喊师叔? 还有那那那毛怪,人都不是!
    赵成规站起来,胸膛一挺,正要义正言辞地告诉裴夏,让他对自己放尊重点。
    然后就看到毛怪扭过脸,盯著他好像在辨认什么一样。
    赵成规老脸一绷,两腿並起,九十度弯腰,恭恭敬敬喊道:“三位师叔远来辛苦了,弟子还有事,就不打搅您和我师父敘旧了! “
    说完,他一把揪住许茫的后衣领,用堪比来时的速度朝著山门飞奔过去。
    裴夏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茫然地问师兄:“你打他了? “
    师兄:”呜嚕呜嚕? “
    就在裴夏的排屋小房子里,他坐在桌上拆开了师娘的信。
    旁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黄衣小丫头正坐在裴夏的炕上,一人嘴里叼著一片翠绿的甘叶,嘴里抿著甜味,眼睛眯成了线,四只小脚晃晃荡盪此起彼伏。
    师兄也在,他非要跟著裴夏进来,坐在地上几乎挤满了半个屋子,黑毛之下的脑袋左右张望,嘴里时不时呼嚕两声。
    虽然有点儿臭,但和琉璃仙浆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反而是这种亲人在身边的感觉,让裴夏有种久违的安心。
    信封拆开,內容不厚。
    前面几张,师娘关心了一下他的近况,方面面总在提醒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又聊了聊他离山之后微山的情况,似乎全是好事。
    一如游子家书,並无二致。 裴夏心细,看出纸张老旧,应该不是最近才写的。
    想到师娘的状况,为了容纳五德八相,不得已以神机术法再造先天幼身,每日疲惫异常,时时沉睡。 若要写信,恐怕她每天只能坚持写几个字。
    这七八页纸,也不知道她写了多久......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微红的眼眶,继续向下翻去。
    到最后一张,无论信纸还是笔墨都新了许多,而且让裴夏意外的是,师娘字跡连贯,似乎是直接写就的。
    裴夏凝神细读。
    “秦州之乱,四方博弈各有落子,凶险异常,我將你师兄送至江城山,他修为绝伦,可为你镇压宵小,但其道心一事,仍需你时时上心。”
    “另附黄裳一对,虽称师妹,实为你之土木二德,若遇急险难以应对,凭四德之身,应可保无虞。” “此外,还有两事需你谨记。”
    “一者,周天其人,非你之敌,亦非你之友,慎交。”
    “二者,我与你师父已確信,你脑中祸彘之根源,应在乐扬州。”
    落笔至此,笔锋渐渐转缓。
    “你微山同门,都已重回了东州故土,凭藉修为手艺,应当衣食无虞,你勿掛怀。”
    “听说你许了亲事,若有机会,也將姑娘带来与我和你师父看看。”
    “此处停笔时,算了算日子,你离开微山已有数年,知你诸事烦扰,我心忧之余,终究不可为你尽除,是师娘无能。”
    “夏儿,我与你师父一切都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