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收、幽冥二人沉默良久。
    整个残殿再无任何一个人开口。
    好似这最后俩个活物也变成了那批棺槨中的一员。
    许久之后,幽冥元君方才是幽幽长嘆一声道:
    “说来说去,也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兼收没有回答,只是提了提手中的龙女脑袋问道:
    “那这四个呢?先放著不管,还是试著做点什么?”
    幽冥元君跟著看向下方,隨之摇摇头道:
    “九凶占其二,虽然如今空有位格,但说到底还是过於奇诡,兼那个傢伙也在附近,莫要横生枝节了!”
    对於这一点,兼收表示赞同。
    反手便收起了那颗头颅。
    大魅四人还在胡吃海喝,划拳吹牛。
    浑然不知自己四个差不多被人把底裤都看了个乾净。
    只有大魅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还在啊,怎么感觉隨时都会掉的样子?
    才是说完,它的脑袋就当著哥几个的面骨碌碌滚落下来。
    气氛瞬间一窒。
    不等哥三惊呼出声,大魅便自己默默的將滚下去的脑袋捡起重新安了回去。
    “別担心,以前留下的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们继续!”
    说著便自顾自的夹菜吃肉。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哥三。
    皇宫中的杜鳶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范逢,怜悯的摇了摇头后,说道:
    “二十年了,现在说这些,有有什么用呢?什么用都没有的啊!”
    范逢身子一僵,但並没有起来,只是保持著原先的姿势。
    杜鳶则慢慢转身走向了殿外。
    他要去看看药师愿。
    看看这位英雄天子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感觉到身前之人离开的范逢不敢询问,也不敢起身。
    只能默默等著。
    而这种沉默,反而煎熬无比。
    很多人都说死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死亡之前的等待。
    那种明知道自己死路一条,却又只能苦等下去的折磨,是无法形容的。
    此刻的范逢也是差不多的处境。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毕竟他得了仙人开的天眼,仙人还百般叮嘱告诫他不可作恶。
    他却辜负了天眼,辜负了仙人。
    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老儒生。
    他也没有白展那种敢於自裁的勇气。
    他就只能这么一直等下去。
    范逢已经跪了一夜。
    他不敢动。
    仙人走的时候没有说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让他跪著。
    什么都没有说。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说了还要可怕。
    所以,他只能跪著。
    天亮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范逢看不见,他瞎了,但他能够听见宫中的鼓声。
    那是晨鼓,二十年来,一直都是宫中先响起来,然后才照著皇宫,內城,外城的顺序依次响过去。最后方才会打开城门。
    这可能就是自己最后一次听到宫中的鼓声了吧?
    范逢有些绝望。
    但他还得继续等著。
    等仙人推门进来,或者等谁推门进来,带来仙人的一句话。
    哪怕是一个字也好。杀、滚、什么都行。
    只要別再让自己等下去就是了。
    可一直没有人来。
    范逢就这么继续跪著,又等了足足一个早晨。
    等到日头升上来的时候,殿门才终於被推开了。
    不是仙人。
    是一个年轻的宫人,端著一盆热水和几方帕子,大约是来伺候洗漱的。
    那宫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范逢,整个人愣在了门槛上。
    “魏..魏公?”
    宫人大惊失色。
    “您怎么、您怎么跪在地上?”
    范逢下意识抬起头,他看不见那宫人脸上的惊惶,更看不见他身后的白晃天光。
    不过他知道了,仙人还是没有给出对他的处置。
    他忽然觉得想笑。
    仙人就这么走了。仙人没有处置他。仙人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就那么走了.
    原来他的煎熬等待,什么都不算吗?
    范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模糊无比,让人根本听不真切。
    继而身子一歪,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魏公!”宫人慌忙放下水盆,小跑著过来要搀他,“魏公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御医?”“不必,不必传御医。”
    范逢撑著地面,试图让自己坐起来,可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跪了一夜,甚至连知觉都没有了。宫人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拽地弄到旁边的椅子上。
    范逢坐在椅子上,来不及想別的,更顾不得查看自己的身体。
    只是急忙道了一句:
    “笔墨。”
    宫人一愣:“什么?”
    “笔墨!”范逢的声音猛地拔高,把那宫人嚇得后退了一步,“去拿笔墨来!”
    宫人连滚带爬地去了。
    不多时,捧来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开。
    同时,宫人也知道不对的叫来了司礼监,准备伺候魏公落笔。
    毕竟魏公现在根本看不见,而看不见又怎么自己写呢?
    赶来的司礼监太监提笔问道:
    “魏公,您要写什么?”
    是啊,该写什么呢?
    范逢想了想,又想了想,终於开口道:
    “张公鉴”
    司礼监迅速落笔。可接著,范逢每每吐出一个字来。
    他的心就止不住的抽一次。
    因为这位魏公说的是仙人的事!
    “白展羞愧自裁,其事属实。今仙人已归,你我皆有负所託,当速来宫中,共赴仙人驾前,请罪受罚”
    写到“请罪受罚”四个字的时候,司礼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天又要变了?!
    可他还是写完了,確认了一遍毫无问题后,他低声问道:
    “魏公就这些了吗?”
    范逢本想点头,不过马上又是叫他再加一句:
    “速来,速来,勿自误!”
    等到司礼监写完,范逢当即对著他说道:
    “送去给张谬张公。立刻。亲手交到他手上!”
    “告诉他,我就在这儿等他一起过去!”
    范逢確定仙人一定是去见了天子。
    但他没有胆子一个人去找仙人。
    所以他希望三公中最后一个的张谬一起。
    司礼监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范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皮囊掛在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仙人没有杀他,没有罚他,甚至没有骂他。
    这种“什么都没有”让他比死还难受。
    他必须做点什么。
    而张谬.张谬必须来。
    三公之中,白展已死,只剩下他和张谬。
    若是张谬不来,若是张谬不信..那他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站在仙人面前,连个作伴的都没有..
    这过於可怕了。
    与此同时,城东张府。
    张谬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一封刚刚送来的信。
    信是范逢差司礼监写的。
    看过之后,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
    “仙人归来”
    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笑了。
    “范逢啊范逢,”
    “你是真的老了。老到以为自己说什么別人都会信。”
    他拿起那封信,对著光看了看。
    墨跡有涂改的痕跡,说明写信的时候手在抖。
    司礼监的太监听到这些话,手抖的確很正常。
    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另一件事而抖个不停。
    比如,陈列两侧的刀斧手?
    昨天才见了面,说了仙人和白展的事情,今天就让他去宫中“请罪受罚”。
    看来他是真的急了,真的等不下去了!
    张谬把信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无比。
    “白展是羞愧自裁?”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告诉我他是见了仙人而羞愧自裁?!”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的府邸,是他的门客,是他的兵马,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
    他是三公之中唯一执掌兵权的,也是唯一出身门阀世家的。
    范逢算什么?一个屡试不第的老儒生,不过靠著天眼和运气才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白展又算什么?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傢伙,除了那份运气,也依旧什么都不是!
    三公之中,只有他张谬,才是真正有根基的人。
    门阀世家,百年之基。
    他身后站著的是整个天下的世家门阀,是那些从前朝,乃至更早之前,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姓望族。
    范逢拿什么跟他比?
    “仙人归来?”张谬的声音揶揄无比,“什么仙人?哪来的仙人?”
    二十年前那场大变,他也看见了。
    甚至他还与仙人颇有因果!更是差一点也跟著喝了一口那据说仙人们都喝不到的神仙酒!
    可那又如何?二十年过去了,什么仙人?什么天眼?什么不可作恶?
    不过是老范逢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在死之前,把三公中另外两个都杀了,好为他范氏一族铺路罢了。白展已经死了。
    白展一死,三公去其一。
    现在轮到他了!
    “请罪..”看著手中的信封,张谬冷笑出声,“是请罪,还是等著砍我的脑袋?”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的皇宫一角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范逢啊范逢,你这招太老了。老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脚步由急到慢。
    他不相信是仙人回来了,也不能相信是仙人回来了。
    因为真是后者,他张氏就没得救了!
    天下门阀都同意他张氏对药师家取而代之。
    利益已经交换了,好处已经拿到了,承诺已经给出去了!
    现在停下都不用仙人动手,他们张氏自己就会死个乾乾净净!
    白展是怎么死的?
    外面都说是羞愧自裁,可张谬不信。
    白展那个人,可以说毫不要脸!三公之中,就他最没有底线!
    这种人会羞愧?会自裁?
    不会。绝对不会。
    就算是真的见了仙人也不会!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一一白展是被杀的!是被范逢杀的!
    范逢杀了白展,现在又想杀他
    只要在杀了他,三公就只剩下范逢一个。
    一个寒门出身的糟老头子,就能彻底独揽大权,代天子执政,然后把他张家的子弟、把各路反对他的世族,一个个踢出朝堂,换上他范家的亲族故旧。
    再然后呢?再然后就是篡国。
    范氏要篡国了!
    张谬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没错。
    他是没有確凿的证据,可他不需要证据。
    在这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不需要证据的事。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亲隨,垂手而立。
    “去查。白展死的那天,范逢在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所有的事情,都给我查清楚。”亲隨领命去了。
    张谬又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
    “速来,速来,勿自误。”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纸团在炭火中蜷缩、发黄、捲曲,边缘烧成灰白色,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自误?”张谬看著那撮灰烬,讥讽无比,“范逢,自误的是你!”
    “毕竟,你既然想要动手,那你昨天就不该放我回来!”
    “昨天是你最后的机会,今天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將残茶泼在灰烬上。
    嗤的一声,青烟散尽。
    “仙人?”他喃喃道,“仙人若是真的还在,当年就该来了,又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来?”他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看向皇宫的方向。
    待到日头又爬起了一些时。
    被他派出去的亲隨已经回来了:
    “大人,白大人出事的那天,魏公一直待在宫中,不过我们的眼线说,至少有一个时辰,魏公谁也不见的待在偏殿,说是在午休!”
    听到这里,张谬激动无比。
    好似抓住了最大的证据!
    一个时辰谁也不见,那就是他用了足足一个时辰去面见自己的心腹,做出了刺杀白展的打算!“够了,这就够了!”
    张谬打断了亲隨继续说下去的想法。
    他觉得这一点就足够他做出判断了。
    或者说,他不敢在听到別的会动摇他想法的可能。
    他只是遥望皇宫道:
    “你要我去皇宫?嗬嗬,我会去的,不过我不会一个人过去!”
    “当年天子能够拨乱反正,靠的便是他拿下了军权!”
    “而现在,军权在我的手里!”
    说罢,他朝著身后亲隨说道:
    “取我甲冑!召集门客!在通知张康,张仞他们立刻起兵。”
    “我要杀进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