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率土之滨(求月票)
    墨宝?
    陈逸看著手上的那封有著金丝编织成龙的圣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自然是有的。”
    “便是没有,圣上想要一幅,身为大魏子民,也该写上一写。”
    冯二宝脸上顿时露出阴柔的笑容,“那咱家就先谢过文翰伯大人了。”
    “好说,稍等片刻便好————”
    当今圣上封赏来到,没有出乎陈逸预料。
    毕竟歷朝歷代,大凡书道、棋道、画道、琴道有成之辈,多会受到圣上恩赏。
    有的是官身,有的是爵位,也有的则乾脆赐些金银財宝。
    大抵如是。
    对陈逸来说,他得了一个便宜爵位,已是极好的结果了。
    总好过让他入朝为官。
    至於世袭罔替、食邑等,他虽是看不上眼,但也不会明里推辞。
    聊胜於无罢了。
    閒聊几句。
    萧老太爷吩咐其他人散去,独留下陈逸、萧悬槊、萧申等人。
    萧婉儿看了看陈逸,见他点头,便浅笑一下,带著人先回了后宅。
    待厅堂空荡下来。
    几人落座。
    萧老太爷让人端来茶水,便看著一侧的冯二宝等人说:“冯公公日夜兼程,想必疲累了,今日不妨在府里小憩。”
    冯二宝眼睛扫过陈逸,笑著点头说:“咱家还等著將文翰伯的墨宝带回京都府。”
    陈逸笑了笑,没接话。
    他大概猜到萧老太爷的用意,便只安静的做好一位赘婿的分內事。
    果然。
    寒暄几句后。
    萧老太爷便打听起京都府那边的动静。
    “近来老夫听说有人给圣上上了一封奏摺,其中列数山族诸多罪状,不知可有此事?
    “”
    冯二宝笑容不变,语气阴柔的说:“侯爷,纵是咱家不说,想必您应也能知道原委。”
    “毕竟这蜀州上的事哪一件能瞒得过侯爷?”
    萧老太爷微微皱眉,没有开口。
    陈逸闻言,不禁打量起冯二宝来。
    方才那句话,包藏祸心啊。
    看似恭维,实则暗戳戳的点出萧老太爷在蜀州一手遮天。
    可別小看了这句话。
    要知道冯二宝乃是当今圣上的近侍。
    他说的话,很多时候便代表了当今圣上的意思。
    这倒罢了。
    偏偏冯二宝这个妙人,竟堂而皇之的讲出来。
    其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陈逸想著这些,便听冯二宝看了看在场之人,继续笑著说道:“这不是咱家一家之言,而是那些言官以及诸多蜀州按察使给圣上进諫所说。”
    说到这里,冯二宝顿了顿,有些语重心长的说:“既然侯爷问起,咱家这里还有一句圣上口諭转达。”
    萧老太爷微愣,“冯公公请说。”
    冯二宝当即起身,拂尘搭在臂弯处,昂著头神色认真了些说道:“圣上口諭。”
    “定远侯劳苦功高,朕心甚安。”
    “但蜀州之事重大,定远侯还需谨慎为上,免得被小人钻了空子。”
    说完。
    冯二宝脸上再次露出几分笑容,“圣上还说,侯爷您不在意这些非议,但眾口难调,他不得不去考量。”
    “还望侯爷您能替圣上分忧一二。
    “7
    萧老太爷面上一肃,当即起身拱手说:“臣定当尽心尽力。”
    冯二宝点了点头,笑著应下来,然后解释说:“侯爷,咱家来蜀州之前,圣上就跟咱家说,如若侯爷不问起蜀州按察使司赵闻璟上奏山族的事,便不用咱家传这句口諭。”
    “若侯爷问起————圣上自是站在侯爷这边。”
    萧老太爷再次躬身一礼:“还望公公回到京都府,替老夫多谢圣上厚爱。”
    “侯爷放心————”
    萧老太爷大抵明白了圣上的意思,神色略有鬆缓,便就只和冯二宝说些閒话。
    诸如现在京都府的境况。
    诸如圣上有什么著紧的事等等。
    冯二宝挑挑拣拣的说著,多是一些眾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且其中有些真,有些假,全凭个人去揣测。
    陈逸听著有趣。
    该说不说。
    冯二宝此人的確是个妙人。
    无怪他能做当今圣上的秉笔太监。
    最为出眾的一点便是他很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当今圣上给的。
    一言一行,都站在圣上角度。
    既维护皇家威严,也没有薄了老太爷的顏面。
    不可谓没有分寸。
    陈逸看在眼里,脑海里的棋盘便隱隱动了起来。
    相比冯二宝亲口所说的那些话,他更相信大势所趋之后的眾生相。
    哪怕当今圣上也是一样。
    几枚棋子交错间,便见两枚黑子落进了棋盒,又有两枚白子进了棋盘。
    黑子不是別人,正是裴永林、宋金简。
    前者是冀州商行的人。
    后者是清河崔家的人。
    牵一髮而动全身,必然影响到冀州商行、清河崔家接下来的动作。
    朝堂,江湖,世家————乃至婆湿娑国、蛮族,都有影响。
    而多出来的两枚棋子则是—“白大仙”公冶白和“雪剑君”叶孤仙。
    两枚白子犹如定海神针,落在棋盘上之后,便让蜀州之地多了一层白气。
    颇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
    公冶白倒也罢了。
    毕竟他如今已不在蜀州,仅是有几名弟子因著萧惊鸿的关係留在蜀州,藉此照拂蜀州。
    但叶孤仙不同。
    他现在人就在蜀州不说,每到入夜,他还在教导袁柳儿习练武道。
    加之陈逸先前和他的约定,很多事情便有了迴旋余地。
    最不济也可保蜀州一时平安。
    不过陈逸这会儿所想,並不只是蜀州。
    他更在意的是当今天下大势。
    尤其是在当今圣上那个阳谋展露在眾多世家大族面前之后。
    不过是冀州商行、清河崔家,还是江南府陈家、蜀州萧家等,都要被迫选择一边。
    大势已成。
    由不得他们脱身。
    因而此刻,陈逸脑海中的那张棋盘上便就显得杂乱许多。
    除了蜀州一角是涇渭分明的黑白两色对垒外,其余州府黑子与白子都呈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有些人,譬如那些亲近萧家的世家大族,现在是亲近萧家,可也难保他们家里有没有人亲近崔家,亦或者是別国的探子。
    陈逸心神沉静,打量著棋盘上的黑白子片刻,目光便就落在京都府那一角上。
    若说蜀州是最为清晰的局面,那京都府便是九州三府中最为杂乱的一角棋局。
    当今圣上、清河崔家崔瑁、江南府陈家陈玄机、皇亲国戚、勛贵世家————
    除去边镇武侯府外,几乎聚集所有大魏朝权势滔天的人。
    这些人挤在京都府內,便就让棋局变得繁杂了。
    不过这份结果只是表明陈逸当下的判断,並非真正的未来。
    他很清楚。
    时局变迁,人心变幻。
    纵使他能算出一州一府的走向,也不可能算出每个人、每个世家的结果。
    思忖片刻。
    陈逸將一枚黑子从棋盒里一头扎进了京都府內。
    这枚黑子,不是別人,正是方才被他从黑子一方摘除的裴永林。
    “时不我待,便要兵行险著————”
    陈逸心知裴永林此人为了山族,如今算是洗心革面了。
    儘管还只是初步,但不妨碍陈逸拿他当一枚棋子来用。
    “如今知道裴永林身份下落的人大都身死,除了宋金简这半个人外,还有一人便是刘昭雪————”
    “无妨。”
    依著先前萧惊鸿所说,刘昭雪被宋金简摆了一道,应是不可能再去金陵、京都府投奔崔家。
    这便给了裴永林一线生机。
    仅有一线。
    毕竟这些时日以来,蜀州局势变幻,难保没有传到冀州商行以及清河崔家耳朵里。
    若是裴永林应对不当,回去便是送死,且还可能影响到山族、蜀州境况。
    可若是他做成了————
    那这盘棋就有的下了。
    想到这里。
    陈逸定了定心神,又看了一眼棋盘,便就继续安静的听著萧老太爷和冯二宝说话。
    没多久。
    “侯爷,天色不早,咱家可否先去歇著?”
    “冯公公自便————”
    萧老太爷示意陈逸稍等,便让萧悬槊引著冯二宝去了偏厅用饭。
    待冯二宝等人走后。
    萧老太爷拄著拐杖朝外走,“轻舟,来。”
    陈逸应了一声,便跟在他身后,一同去往清净宅。
    萧老太爷一边走,一边笑道:“轻舟,如今你已是咱大魏朝的文翰伯了,可喜可贺。
    ,”
    陈逸笑了一声,没接话。
    一个没什么权利的閒散爵位罢了。
    很多时候,还不如他这“轻舟先生”四个字来得重要。
    萧老太爷看了他一眼,也没多在意,自顾自的说:“老夫知道惊鸿常年在外,冷落了你,但是————”
    “如今我萧家多事之秋,惊鸿不得不如此,还望轻舟別怪她。”
    陈逸微微頷首,笑著说:“老太爷,您多虑了。”
    勿怪老太爷会这般语重心长。
    毕竟陈逸现在早已不是当初刚到萧家的样子,不但是那些读书人口中的“轻舟先生”,还是刚刚册封的文翰伯,是九州三府第三位书圣。
    身份之重,隱隱压过他这位定远侯一头。
    这不是虚言。
    就如方才陈逸心中所想。
    文翰伯,定远侯等这些身份在一些人眼里,比天还大。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毫无用处。
    相比之下。
    在这个读书人能代表一方声音的世界里,陈逸的文采斐然、书道极境,比之一位武夫更受人传颂。
    哪怕陈逸没有盖世奇功,不像萧老太爷那般马踏婆湿娑国,他一样能够青史留名。
    这便是一位书道极境的书圣应有的地位。
    陈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什么书圣、儒道大家这类名头。
    但萧老太爷不能不在意。
    萧家更不能。
    萧老太爷看著陈逸这般说,笑容欣慰的说:“轻舟学识渊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倒是显得老夫有些多嘴了。”
    “您言重了————”
    没多会儿。
    陈逸跟老太爷閒谈几句,便走出清净宅,一路朝春荷园走去。
    他自是清楚萧老太爷的心思,却依旧没什么自觉。
    不论他什么身份,他都只当自己是萧家赘婿,萧惊鸿的夫君,萧婉儿嗯————
    “还是想想给皇帝老儿写什么字吧。”
    陈逸步履轻鬆的穿过一条长廊,眼眸扫过两侧繁茂的花草,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句话。
    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话,相信没有哪位皇帝不喜欢————”
    写字於陈逸而言,不费气力。
    但在外人面前,他总归要表现出几分心神耗损过大的样子。
    所以吧。
    在他给当今圣上写完那幅字帖之后,他便让小蝶准备些吃的喝的,直接宣布闭门谢客。
    萧老太爷自也清楚这一点,便安排的刘四儿、王力行等人守在春荷园外,免得让人打扰了陈逸。
    也使得本打算当面聊表谢意的冯二宝直接打消了念头,第二天一早,他就带著人赶回了京都府。
    陈逸本想著能够安生几天,静待他书圣的消息渐渐没了影响。
    哪里想到,冯二宝刚走不久。
    ——
    便有一人来到萧家—
    陈逸几人正用著早饭,便见裴琯璃愣了一下,接著便直接跳了起来,面露惊喜的说:“姐夫,是阿嘛,阿嘛来了!”
    阿嘛?
    陈逸微愣,心下便知道是山族的山婆婆来了蜀州。
    “她老人家到了哪里?”
    “就在外面,在萧家外面。”
    裴琯璃说完,慌不迭的跑了出去。
    叮铃叮铃之声响个不停。
    陈逸想了想,便也跟了过去。
    他知道山婆婆来到蜀州的用意,於情於理都该去见一见。
    刚好裴永林的事情,若是有山婆婆在,应也能够顺利一些。
    当然了。
    陈逸想归想,这会儿显然不可能多说。
    哪知他刚跟著裴琯璃来到前院,还没看到山婆婆所在,耳边就传来一道沙哑声音:“你便是惊鸿的夫君————“龙虎”?”
    陈逸脚下一顿,眼眸看向前院影壁外的人影,微微頷首,没有接话。
    虽然他不知山婆婆从何处知道他的身份,但到得此刻,多想无益。
    山婆婆站在影壁侧面,穿著一身老旧的族衣,脖子上也掛著一串银质的铃鐺,与裴琯璃样式一样,但更古旧些。
    她的身形不高,佝僂著身体拄著拐杖,正睁著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打量著陈逸。
    隨即她看了一眼裴琯璃,便又传音说了一句:“永林的事,老身听说了————”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