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陈綺梦
    “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嗓音乾净。
    黎诚钻进计程车,对司机简短道:“车站。”然后才对著手机说:“李老师你好,我是黎真的家长。”
    “啊,您好!”女老师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像是终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人:“是关於家长会的事吧?我们定在下周五下午三点,您看时间上方便吗?”“
    “没问题。”黎诚算了算,时间还宽裕得很,完全够自己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黎真同学是期中插班进来的,我还没机会和她的家长见面女老师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教师特有的温和试探:“能请问您是她的?”
    “哥哥。”黎诚想了想,道。
    “太好了!”女老师的声音轻快起来:“那我们就周五见?关於黎真最近的学习,正好可以和您详细聊聊。”
    “好。”
    掛断电话时,计程车正驶过一座桥。
    桥下的河水泛著冬日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时光磨旧的青铜镜,黎真盯著面前摊开的数学课本,那些扭曲的符號和公式像是一群嘲笑她的鬼脸。她面无表情地合上课本,心底却发出一声哀豪。
    妈的,国內的数学怎么难到这个程度?这哪是人学的玩意儿?
    上次摸底考试那个鲜红的“17”分数还在她眼前晃一一这分数要是让弟弟知道了,怕不是要连夜给她报三个补习班。
    “餵。”同桌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用笔帽戳了戳她手臂,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被忽略,也不会太重惹人烦。
    “嗯?”黎真头也不抬,手指间的原子笔转得飞快。
    “听说你和陈綺梦分在一个宿舍?”
    “有问题?”黎真转著原子笔打了个哈欠:“她又不吃人。”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安静看书的女生,黑色长髮垂落如瀑,將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却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角落,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里周围三排座位空无一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呢—...像个女鬼。
    黎真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种这样的感觉。
    “那就好—我建议你平时少和她打交道,毕竟你嘴有点—”
    男生也偷偷看了那个文静的女生一眼,小声说。
    “你大爷——”黎真眯起眼晴,不是因为被说嘴贱一一她和这个同桌互损惯了一一而是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氛围。
    她皱了皱眉,单刀直入:“怎么了?你们看不起她?”
    “我嘞个亲娘嘞。”男生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眼晴瞪得像铜铃:“谁敢看不起她啊。”
    “那你们怎么都这副德行?”黎真狐疑地打量著同桌。
    转学两个多月,她把全班人都摸了个透。
    无论活泼开朗的体育委员,还是嘰嘰喳喳的文艺委员,提到陈綺梦时都会突然声,表情变得古怪,无论是谁提到陈綺梦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態。
    说是孤立吧,不像。倒像是...敬畏?
    “你插班进来的,不知道也正常。”男生神秘兮兮地凑近,呼吸都放轻了:“她初中就在这儿读的,直升高中部。知道她初二时干过什么事吗?”
    这所学校是典型的“初高中一条龙”,初中部毕业生大多选择直升。当然,前提是考得上。
    “什么事?”黎真隨口问:“是刨了谁家祖坟?”
    “不,比这夸张多了!”男生道。
    “比这还夸张?”黎真惊了一惊,心想比刨祖坟还牛逼?
    男生一拍桌子,又赶紧缩回手,生怕惊动什么似的:“听说她下晚自习回家时,把一个强姦犯给踢死了。”
    “唔!?”黎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原子笔“啪嗒“掉在桌上:“初二?”
    “千真万確。”男生郑重点头。
    “不对不对!”前座听见他们在谈论陈綺梦,也扭过头来说:“你別说得那么玄乎。”
    “就是。”黎真捡起笔也附和道:“一个初二女生踢死壮汉?你当拍武侠片呢?”
    “听说是踢中了—那里。”前座女生比划著名做了个下劈的手势:“引起了动脉大出血,失血过多死的。”
    “那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你得说明白啊,不然小真肯定会觉得是那种直接踢死啊!”
    “等等等等。”黎真忽然伸手打断了互掐的两人,小心翼翼看了陈綺梦那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真的假的?”
    “真的!”女生篤定地说:“我舅舅是警察,当初他和我提起过。”
    黎真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寒冬深夜,小巷里的路灯忽明忽暗。穿校服的少女抱著书本独行,身后阴影里突然扑出肥硕的黑影。然后是“碎”的一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
    “后来呢?”
    “正当防卫啊。”男生耸耸肩:“据说她就踢了一脚,真的就一脚。”
    “我—操———”黎真感慨:“这么牛逼,不会是什么古武世家之类的吧?”
    “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说『不敢”了吧?”男同桌翻了个白眼:“换你你敢惹?”
    “那你也不去套套近乎让她教你一招两式?”
    “別介—”男生缩了缩脖子:“闹呢——我可不敢,我还想多活几年。”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加上这事—”前座女生撇撇嘴对男生表达不屑:“老师都不敢多管她。”
    “怂包!”黎真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看姑奶奶给你们打个样!”
    她“刷”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向教室后方。
    “喂!”有些惊恐的男同桌慌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来真的啊?真去啊?”
    “当然了!”
    说这话的时候,黎真豪气干云。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披著一件金色的战甲。
    她就这样雄起起气昂昂地跨过了仿佛结界般的那个距离,侵入到陈綺梦的女鬼领域里。
    然后朝她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
    教室里的喧器像潮水般涌动著,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
    没人注意到这边,只有两道目光如淬毒的暗器般钉在黎真背上一她的同桌和前座女生正用看敢死队员的眼神目送她走向教室角落,看著这个转校生和女孩搭话的壮举。
    “真壮士也—”男同桌感慨。
    “你个怂包。”前桌翻了个白眼,却也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
    “陈同学!”黎真朝著角落里的陈綺梦挥手,脸上掛著阳光灿烂的笑容:“你好!我是新转来这个学校的—
    她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面前的女孩缓缓从书中抬起头。
    她很瘦,算不上惊艷,面相併不凶狠,却带著一种奇特的冷感,平白带给黎真一种压迫。
    她的眼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聚焦过来,散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凝聚在黎真脸上。
    陈綺梦的眼晴微微眯了眯,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著开口:“你是——?”
    声音很好听。
    黎真只有这么一个感觉。
    我的妈呀——
    黎真突然觉得自己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羊羔,蹦蹦跳跳地跑到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面前,还热情地挥舞著蹄子打招呼。
    猛虎打了个哈欠,慢慢把目光凝聚在了小羊身上。
    而这时候那只傻逼小羊正挥舞著羊蹄子,说哈哈同学你好!我是新转来的外地羊排,肉嫩不腹,可好吃了!
    而身后其他的小羊都震惊於这只转校生小羊的勇敢,纷纷报以惊恐又崇拜的眼神。
    “我、我是你舍友啊一一”黎真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黎真?”陈綺梦仍旧那样盯著黎真,半响才问:“那个转校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事,就是和你打个招呼。”
    “哦—”陈綺梦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好。”
    可猛虎的微笑在小羊眼中更可怕了啊!
    二人之间顿时一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我继续看书了?”陈綺梦举了举手上看到一半的书,书封上写著《walden》。
    “您请。”
    黎真惊魂未定地走回来坐下,咽了咽口水。
    黎真啊黎真,你都是有护法神姐姐和家里养著鬼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怂包?
    同桌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靠—牛逼。”
    “你和她聊了什么,还聊了那么久?”
    “没什么。”黎真小声说:“就打了个招呼,她好像有点不爽,我看到她皱眉了。”
    “对对对!”前桌女生忙转过头来:“她看谁都这样!我怀疑她觉得我们都是幼稚鬼,懒得搭理我们。”
    “我靠”黎真感慨:“我相信她真弄死过强姦犯了,这眼神好嚇人。”
    “我哥说,真正的高手看人都这样,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钉在原地。”男同桌可能是网络小说看多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活像个江湖骗子:“所以我说了,不是我们孤立她,是她看不上我们。”
    黎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挠了挠头,最终选择了沉默。
    “对了——”年轻人的话题总是来得快换得也快,同桌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戳了戳黎真,换了个话题:“你下周五的家长会谁来?”
    “不知道。”黎真摇摇头:“可能是樱子姐。”
    “我去!”男同桌瞬间像打了鸡血亢奋起来:“好好好!”
    当初黎真转学时,是樱子送她来的。
    这个气质出眾的姐姐给全班留下了深刻印象。
    成为护法神后的樱子自带一股神圣威严,再加上常年身居高位的歷练,整个人散发著凌厉的御姐气场。
    上次她来学校时,一身森女系打扮一一长发挽起扎成髮髻,朴素的黑麻长外套配上用来御寒的长裙和厚黑丝袜,把一群青春期男生看得神魂顛倒。
    正常,少年总是在该喜欢少女的时候控御姐,等他们长成大叔了,又会怀念起年轻时候跟在自己身边的青春少女来。
    黎真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是我弟弟带回来疑似弟媳的人,你在兴奋个什么玩意?
    不过想到那个挑起大梁的弟弟,黎真心里又泛起一丝微妙。
    从前跟在自己后面被自己欺负的那个傢伙,现在居然能反过来管著自己了。
    她並非不知道自己弟弟这些年做了什么,对弟弟的付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一前座女生冷哼一声,狠狠瞪了男同桌一眼:“你们男生就爱想这些有的没的。”
    叮铃铃一一上课铃骤然响起,教室里顿时鸡飞狗跳“上课了上课了!”
    “什么课?”
    “英语英语,睡觉课。”
    英语课.·黎真长舒一口气几门学科里,她也就英语学得好点,可以放鬆一下。
    可一放鬆下来,她就想起了陈綺梦的眼睛和那个有点嚇人的眼神。
    黎真又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陈綺梦还是低著头,沉浸在她的《瓦尔登湖》里。
    黎真不知为何鬆了口气,刚把头转回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英语老师走过去开门,班主任朝英语老师点点头,探出半个脑袋喊:“黎真一—”
    被点名的黎真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听见李老师继续说:“来一下。”
    黎真立马小跑出去,刚在走廊站定,就听见李老师说:“你有个哥哥对吧?他刚联繫我,说家长会他会来。”
    真的思绪还停留在陈綺梦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反问:“哥哥?”
    哥哥?我哪来的哥哥?
    “误?”李老师愣了愣。
    电光火石间,黎真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忙改口:“哦哦,对,是我哥。”
    “那就好。”李老师点点头,“提前和他约好时间,別到时候找不到教室。“
    “嗯嗯。”
    黎真敷衍了两声,回了班级,临了又仿佛察觉到谁的目光,顺著目光又看去陈綺梦。
    可那个角落里的女孩依然低著头,黑髮垂落,遮住了她的所有表情,黎真甚至不確定刚才的感觉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