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憎恨
    黎诚看向陈綺梦,陈綺梦仍旧坐在她的那边狭间石上安静地看书,手指又轻飘飘翻过一页。
    她似乎读得很认真,是为了抗衡脑海中的声音吗?
    黎诚若有所思,低头继续翻了翻论坛,想要了解了一下陈綺梦可能掌握的能力-
    一第三十九重异常歷史的所有能力几乎都聚集在“招摇咏嘆,天幕剧院”的基础上,唯有展开这个领域,拥有这份能力的人才能表现出应有的实力。
    黎诚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自已和这种人对上了,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在与他翻脸动手之前,让他们开不出天幕剧院。
    也就是老手艺一一偷袭。
    黎诚继续翻看其他人的评论,在那些回復里大海捞针。
    一隨著时间的发展,第三十九重歷史展开了名为“第二次戏剧革命”的文化变动。
    这场歌剧革命拓宽了天幕剧院的职能范围,让这个领域能咏嘆更商业化的音乐剧,也算是一种艺术向平民过渡的过程。
    但无论是歌剧还是音乐剧,其核心都是天幕剧院,唯有展开了天幕剧院,歌剧演员才有干涉现实的能力。
    如果她没有撒谎,那她失控后还真没什么威胁。
    天幕剧院是基於人性而诞生,基於神性而壮大,神性越强,天幕剧院效果越强也就是说,没有人性支撑,歌剧演员就绝对无法展开天幕剧院。
    一旦她彻底被神性吞噬成为无喜无悲的灵剧院,那属於她的天幕剧院也將彻底封闭,无法展开。
    黎诚微微鬆了口气,在短暂的接触中,他不认为陈綺梦有任何对姐姐出手的理由,姐姐也没有任何值得她出手的价值,他担心的就是陈綺梦如果因为某些原因力量失控而威胁到姐姐。
    歷史的馈赠是有代价的,比如黎诚的纹血之煞就夹杂看极强的斗战意志,血骨殖装有较重的精神负担,落到一些思维极端的人手里,说不得会变成毫无理智的杀人狂魔。
    如果黎诚愚蠢地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精神崩溃,化为只知道战斗的怪物。
    每年因为这种原因被监察会杀掉的行者都不在少数。
    陈綺梦很坦诚,至少现在自己没看出来什么刻意隱瞒,她向自己公开了一部分力量来源,本就是友善的表现。
    至於她有没有隱瞒,那肯定有。
    但是自己也没道理刨根问底的兴趣,行者之间这样做实在太过冒犯和霸道了。
    毕竟她和黎诚又不熟,能告诉他这些让他安心已经是很和善了。
    黎诚微笑著向她点头,声音中有著几分歉意:“是我多虑了,如果未来你有什么麻烦,我能帮得上的话欢迎来找我。”
    这当然是客套话,二人之后想要有交集估计难。
    “我无意间看到了你和你姐姐的歌剧,虽然是不经意的,但我还是要道歉才好。”陈綺梦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道:“抱歉。”
    “没关係。”
    “..—”陈綺梦合上书,黎诚以为她要走了,可又听到她问:“九黎,我看见的那一幕的唱词稍微有点奇怪,你能帮我解惑吗?”
    “唱词?”
    “就是那段关於你和你姐姐的,不长,只有一小段,所以我有点难以理解。”陈綺梦想了想:“我有点好奇你当时的想法,你要听听看吗?”
    黎诚眨眨眼:“好。”
    “介意我在这里展开天幕剧院么?”
    “请便。”黎诚耸耸肩。“我也想见识见识。』
    大幕渐起。
    朦朧的舞台把双方的狭间石都温柔地笼罩在內,黎诚左右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坐在观眾席上,而面前是巨大的歌剧舞台。
    好像有一股什么力量强迫他坐在这里,冥冥中有一股声音告诉他,他在大幕中的戏份是“观眾”。
    他尝试著抬了抬手,能抬手,但是做出这个动作让他略微有点吃力。
    不允许乱动么?
    黎诚挑了挑眉,默默感受了一番。
    如果自己展开纹血之煞,倒是能轻易挣脱这股將自己束缚在椅子上的桔,但是他没有妄动,只是安静地坐著。
    黎诚心底有几分猜测,如果能把自己划分为“观眾”,那自然也能给自己別的划分或许天幕剧院战斗上就是以身份做文章。
    比如给敌对者划分为故事中的反派,把自己划分为主角团一一黎诚几乎是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天幕剧院作为领域系技能的强大。
    不是简单的增强或者削弱,还有特性之类的加持。
    黎诚微微抬头,果然。
    无需刻意去想,舞台上的一切东西他都能一眼看清。
    布景、表情、动作,舞台上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显得清清楚楚。
    而视线一旦脱离舞台,这种纤毫毕现的感觉就消失了。
    观眾提升了什么?
    视力?
    观察力?
    比起视力和观察力,黎诚更感觉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得到信息的能力得到了提升。
    毕竟他自身的五感和观察力已经强到可怕了,因为边际递减效应,再提升绝无这么明显的感觉。
    舞台上大幕拉开,台上是遥遥相对的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是高墙,而一根锁链越过高墙,將两人紧紧连结在一起。
    黎诚认出左边那人是自己,而右边那个躺在凌乱的布匹上的人是自己的姐姐黎真。
    两位演员的形象都不是他本人,黎诚却能一眼认出所扮演的角色是谁,扮相和动作很明显有一种舞台上浮夸的感觉。
    黎诚挑了挑眉,继续看了下去。
    左边那人高声开始唱,是男高音一一戏剧的男高音,常用於悲剧角色。
    “风啊!风啊!你为何不撕碎这牢笼?”
    以惊雷般的高音起头,舞台上的“黎诚”高声唱了起来一一好似被锁链勒住的野兽,咬字沉重。
    他的言语间满是憎恨与愤怒,步伐跟跪购,一边走一遍唱著漫长华丽的德语唱段。
    黎诚没怎么学过德语,但他偏偏听懂了,估计也是观眾所带来的效果。
    台上人用激昂的唱腔陈述著自己的愤怒与不甘,长长的愤怒唱段后,又化为哭泣般的私语。
    私语后又是骤起的咆哮!
    “你!你!我憎恨你!”
    带著几分癲狂的颤音极高,歌剧在此夏然而止,一时万籟俱寂。
    黎诚静静地听著,虽然是与现实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他也回想起了当初囚牢中的自己。
    大幕落下,这一幕不算长,大概就是陈綺梦惊鸿一警窥见的全部。
    “你想问什么?”
    在一片寂静中,黎诚想了想,问。
    “你在这幕戏中没有点明自己憎恨的是谁,而根据戏剧的惯例,如果没有指明,那对象就是和他同台的另一人。”陈綺梦道。
    “这里你是作为被束缚者的形象出现,而绑在你脖子上和你姐姐胸膛的锁链象徵著你因为你姐姐的生命而被束缚。”陈綺梦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可你为什么会憎恨你的姐姐?还是说我弄错了,舞台上该有作为加害者的第三者?”
    黎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你没有弄错。”
    他说:“在这段戏里,我憎恨的对象的確是我的姐姐。”
    陈綺梦有些惊讶:“为什么?”
    黎诚坦然道:“你学过心理学吗?”
    “没有。”陈綺梦摇了摇头,她分不出心神去学那些东西。
    “心理学里有两个名词,叫『替代性攻击”和『倖存者內疚”。”黎诚耸耸肩,毫不在意地在另一个人面前剖析著以前的那个自己。
    从赛博大明回来以后,黎诚说起之前的自己已经毫无痛苦了,他能以一个更理性更成熟的姿態面对以前的自己一一不可否认,这是极大的成长。
    “所谓替代性攻击,就是指当一个人因某种原因无法直接对引发愤怒的目標发泄情绪时,会將攻击性转移到另一个更安全、更易触及的对象上。也有人管他叫踢猫效应。”黎诚说。
    “你姐姐是你替代性攻击的对象?”
    “嗯。”黎诚点头,轻声说:“她被那些人用来作为控制我的筹码,我没有任何社交,所以她既是我痛苦的源头,又是我唯一可触碰的情感对象。”
    “那什么是倖存者內疚?”
    “一种因自己倖存而他人遭遇不幸时產生的强烈愧疚感。”
    “听上去和你憎恨你姐姐没有关係。”
    “不,倖存者內疚会让我產生一种幻觉一一如果我再勇敢一点——之类的幻觉。”黎诚想了想,接著说:“扭曲的责任感让我认为自己本可以阻止悲剧,即使现实根本不可能。”
    “两者交织,让我的憎恨有了最基础的温床,即便它畸形又无理,但它却是现实存在的,不可否认的真心產生的憎恨。”
    “真心的憎恨?”陈綺梦有些惊讶。
    “对。”黎诚坦然道:“我不止一次阴暗地想,如果她死了,未来会不会变得更好?
    可我又畏惧著她死,畏惧这个世界上变得只有我一个人。”
    “很矛盾,但也不矛盾。”陈綺梦点头。
    “我每完成一个案子,其实都在强化我心中『用姐姐的苦难换取自身存活”的认知。”黎诚笑道:“我无法接受自已被迫成为加害者帮凶的事实,於是將道德审判转向更脆弱的標靶。”
    “也就是说,我对姐姐的恨实质是对自身妥协的憎恶,那时候的我通过憎恨受害者来消解这份负罪感。”黎诚摊手:“或许是这份扭曲让你觉得奇怪,如果你不能理解,就把歌剧里那时候的我当成一个绝望的疯子就好。”
    “厉害。”
    “不厉害。”黎诚摇头:“只是一个蠢货的自我安慰。”
    “不,很厉害。”陈綺梦轻声说:“按你的解释,这个故事的走向应当是悲剧一一我看过太多的歌剧,这样的角色几乎都会因为得不到什么东西而最终走向墮落和溺水般的深渊。”
    “你说起话来像咏嘆调。”黎诚耸耸肩。
    “多谢夸奖。”陈綺梦笑了笑,感慨地看著黎诚:“但你並未因此而沦陷,你甚至在身为普通人的时候就克服了这股憎恨一一怪不得是戏剧男高音九黎,你有一个坚韧的灵魂。”
    在歌剧里,戏剧男高音除了作为悲剧角色外,还有一个常用的角色一一那就是“英雄”。
    黎诚笑了笑,心中没有一丝这份曾经存在过的航脏的憎恨存在过的惭愧与恐惧。
    他不否认这扭曲的恨意,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
    在那段时间里,他的確愚蠢地恨过姐姐,他不会逃避这份糟糕的情绪,他也承认这份情绪诞生的合理,但他永远也不会赞同这份扭曲的情绪。
    那不是別人,那就是他。
    他不会逃避,不会畏惧,也不会忽略。
    在他成为行者之前,就已经坚持著熬过了这场精神上的酷刑,成为了一个足够隱忍,足够坚决的人。
    他没有变得多厉害,只是变得不再怨天尤人。
    他努力表现出安稳老实平静的一面,成为了那位警长的得力助理,为他作偽证,把证据洗的乾乾净净一一他在等,他要找到一个机会,一个拯救自己也拯救姐姐的机会。
    即使那个机会可能到死都不会出现,但他一定要在那个机会到来的时候抓住它一一如果有的话。
    就像贝多芬扼住命运的咽喉一样,死死抓住那一线生机。
    他抓住了,从此他的人生也变得不同了。
    为何黎诚能有这么坚决的自由意志?答案大概正来源於此,他也是经歷了诸般痛苦之后才成长为现在这样坚决冷硬的人。
    但正如《活著》中所写“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讚美的,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苦难不值得追求,磨链意志是因为苦难无法躲开。”
    黎诚永远厌恶那段让他变得强大的时光,他只是没得选才变得强大起来。
    如果有得选,黎诚寧愿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即便他或许永无机会成为行者。
    骤然看见之前那个不成熟的的自己,黎诚心头一时有些复杂,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歷史狭间静悄悄的。
    陈綺梦盯著沉默的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点头:“多谢你的回答。”
    黎诚也点点头:“不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