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挡我者死!
    震耳欲聋的廝杀声浪在虎牢关外的原野上沸腾翻滚,如同天神倾倒的熔炉,將血肉与钢铁熔铸成一幅人间炼狱图。
    西魏大將蔡佑一桿马槊槊舞得如同黑龙翻江,所过之处东魏步卒如割麦般倒下,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
    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更添几分凶煞。
    他率领的锋锐像凿子,不断將高欢的阵型向內挤压。
    溃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奔逃,又被后续督战队的刀锋逼回,踩踏著同伴的尸骸发出绝望的哀嚎。
    宇文泰立於中军大纛之下,面对这这般修罗场,面色却沉静如渊。
    他看到了高欢左军被蔡佑凿穿的缺口,也看到了自己左翼那片升腾的血色烟云—那是赵贵的阵地。
    赵贵的左军承受著侯景最凶残的衝击,却还没散!
    “杀光西贼!为狂血煞筑京观!“
    侯景的嘶吼带著癲狂的颤音,他手中的弯刀已不知斩落多少头颅,刀锋一甩,却很快又沾满新鲜的血浆。
    他胯下的战马也被血气薰染得双目赤红,每一次衝锋都裹挟著令人作呕的腥风。
    东魏右军在他的驱使下如同飢饿的狼群,一波波衝击著赵贵仓促结成的防线。
    “顶住!死也要顶住!”
    赵贵鬚髮皆张,嘶声力竭。
    他左臂吃了侯景一刀,却没空多管,胡乱用布条缠了缠,鲜血早已浸透布条。
    西魏左军的阵型在侯景疯狂的衝击下摇摇欲坠,每一次撞击都留下成片的尸体。
    不怪赵贵菜,委实是因为高欢的重骑兵皆在此处!
    那些咆哮的钢铁怪物不知疲倦不知痛苦,每次掠过,都碾碎一地骨血!
    士兵们只能背靠著背,用长矛、用刀盾、用身体,死死抵住那不断涌来的血色狂潮。
    阵线不断被挤压、变形,如同被巨力蹂蹦的铁环,却始终没有崩断。
    每一次看似要崩溃的剎那,总有人吼叫著填补空缺,用生命挡在铁骑前,换取那须臾的稳定。
    决不能破!
    尸体层层叠叠,在防线前堆积成一道血肉矮墙一这般惨烈,反而限制了重骑的衝锋
    双方士兵踏著这尸墙继续搏杀,脚下的也许是兄弟,也许是敌人,可已经不重要了,倒下的人已经倒下,而活著的人还要廝杀!
    场面惨烈到连天空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暗红一—不,不是仿佛,就是一片暗红!
    这般大战,狂血煞必然在冥冥中注视著呢!
    宇文泰的中军主力仍在蛰伏一-在赵贵右军以血肉为砧的苦苦支撑下,终於动了。
    宇文泰猛地拔剑,剑锋直指高欢中军那面金边黑底的大纛!
    “破贼!”
    號角声陡然变得悽厉高昂,宇文泰亲领的重甲步卒如山崩海啸般压向东魏中军。
    长矛如林,铁甲鏗鏘,匯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宇文泰策马阵前,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麾下的將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东西魏最精锐的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前排的士兵瞬间化为肉泥,但后续者踏著残肢断臂继续向前。
    长矛折断的声音、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疯狂的喊杀声,杂乱在一起,好像一坨浆糊,根本听不清也分不清。
    东魏的重骑儘管勇猛,可高欢失策了!
    他本以想將赵贵领的右军先行衝散,再以点破面扩大战局,没曾想赵贵居然顶住了!
    东魏军虽强,但在宇文泰蓄势已久的猛击和赵贵右翼拼死牵制下,阵脚开始鬆动,混乱的跡象如同涟漪般在军阵中扩散。
    高欢立于帅旗之下,俊美的面容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目睹了蔡佑凿开的巨大伤口,也看到了中军前方那不断溃退的己方阵列。
    宇文泰的顽强和狠辣超出了他的预料。
    “稳住!后退者斩!”
    高欢的声音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穿透了喧器。
    亲兵们挥刀斩杀了几名溃退的士兵,鲜血暂时压下了恐慌。
    “令重骑转移!”
    就在高欢见赵贵久攻不下,意图调动重骑填补中军缺口重整旗鼓的剎那东魏大军侧翼,那片被烟尘和血腥遮蔽的战场上,忽得如同蛰伏的火山骤然喷发!
    三千道烟尘如同平地掀起的狂龙,撕裂了混乱的战场边缘,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决绝,直扑东魏大军纵深!
    烟尘最前方,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贺拔”战旗,如同燃烧的血色火炬,引领著这支致命的锋矢!
    高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贺!拔!胜!”
    这个名字几平是从他牙缝里进出来的,带著刻骨的寒意。
    那面战旗,那个方向,那决死的衝锋態势,目標只有一个一他自己!
    自己的位置暴露了!
    一股冰冷的战慄瞬间爬满高欢的脊背。
    宇文泰在中军正面的猛攻,赵贵在右翼的浴血死守,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掩护这支致命的奇兵,直插自己的心臟!
    “转移帅旗!护驾!”
    高欢厉声撕吼,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他猛地一勒韁绳,胯下神骏的踏雪乌騅人立而起,调转方向就要向相对安全的右后方移动。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三千骑突袭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尤其是冲在最前的那一道赤色流光!
    “梧桐树!”
    黎诚低喝,人与马的意志在沸腾的血煞中融为一体。
    他伏低身体,紧贴著燃烧般炽热的马颈,大戟稽古斜拖身后,戟锋在地面犁出一道火星飞溅的浅沟。
    所有人都是短兵便於奔袭,只有他!只有他还架著三米多长的大戟!
    无他,唯勇猛耳!
    他是破阵的刀尖,自要使破阵的兵器!
    梧桐树四蹄翻飞,每一次踏地都爆发出雷鸣般的闷响,赤红的鬃毛在狂风中怒张,周身蒸腾起浓郁如实质的血色雾气,仿佛来自地狱的战兽。
    挡在黎诚衝锋路径上的是一支匆忙结阵试图拦截的东魏步卒长矛方阵。
    矛尖半倒,骑兵若是就这么硬生生衝击,必然迎头撞上。
    黎诚却仿佛看不见,只怒吼一声“挡我者死!”
    声如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