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记下这些確凿证据,留待日后徐徐清算。”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堂大局,令户部这台关乎国计民生的机器恢復如常运转。”
    楚奕略微停顿,目光深邃,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冰冷的锋芒。
    “至於那些藏在淤泥之下、自以为能逃过法眼的蚂蚱,秋后算帐,亦不为迟。”
    女帝沉默了一下。
    终於,她缓缓頷首,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许在眼底如流星般划过。
    “奉孝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此事,朕便全权交予你去办。那些证据,你务必妥善保管,如同执掌国之重器。”
    “何人该查,何时该动,皆由你定夺。”
    她的目光落在楚奕身上,充满了託付江山的信任。
    楚奕闻言,立刻躬身,动作流畅而恭谨。
    “臣,遵旨。”
    萧隱若將楚奕与女帝君臣间这默契无间的对答尽收眼底,纤薄的唇角微微向內抿紧,如含著一枚冰珠,最终却什么也未说。
    只是那双望向外面仿佛映著千年寒潭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女帝似乎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转向楚奕,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郑重。
    “对了,奉孝,太后的万寿圣诞转瞬即至。”
    “此次寿诞非同往年,四海咸服,诸国使臣皆將云集帝都,入朝覲贺。”
    “此事,你有何思量?”
    楚奕抬起头,目光迎向女帝。
    那眼神如同磐石般沉稳,深处却跳跃著一种掌控全局的锐利自信。
    “陛下,他们既然敢来,臣便让他们好好开开眼界,见识何为我大景的煌煌天威与鼎盛国力!”
    “无论是明面上的仪仗规制、宫宴排场、礼乐典章,务必尽显上国风范。”
    “还是暗地里那些隨使团潜入、心怀叵测的各方势力探子,臣都已布下天罗地网,层层设防,严阵以待。”
    “陛下只需安心於慈寧宫前,为太后娘娘奉上至诚祝祷,共享天伦。”
    “其余一切琐碎烦忧与风波暗涌,尽可交予臣来处置。”
    女帝凝视著他,那双凤眸中光芒流转,如映照著星河的寒潭,里面盛满了审视、期许。
    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一声“好”,说得云淡风轻,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带著一种无需赘言的、发自肺腑的信任与託付。
    隨后,女帝的身影在数名宫娥內侍的簇拥下,离开了这里。
    方才还略显喧闹的长廊,此刻只余下楚奕与轮椅上的萧隱若。
    午后的风带著湿润的水汽,无声无息地穿廊而过,温柔地撩起萧隱若鬢边几缕未能束紧的乌黑碎发。
    她端坐於轮椅之中,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投向廊外那片烟波浩渺的湖面。
    “太后的寿礼,你备好了?”
    楚奕似乎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隨即坦率答道:“尚未备好。”
    萧隱若闻言,並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斜斜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清冷如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太后万寿,诸国使节齐至。”
    “你身为执金卫副指挥使,堂堂天子近臣。”
    “若是在那万国瞩目的宫宴之上,拿不出一样足够分量、匹配身份的贺礼……”
    她话语微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冷峭的意味。
    “届时丟的,可不仅仅是你楚奕一人的顏面,更是我执金卫乃至整个朝廷的体统!”
    楚奕清晰地听出了她话中那根根无形的刺,却也不恼,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带著几分无奈又有些惫懒的笑意。
    “指挥使教训得是,卑职受教了。”
    “只是卑职愚钝,一时之间,確实揣摩不透太后娘娘的喜好。”
    “不如烦请指挥使指点一二,给卑职参谋参谋?”
    萧隱若当即冷哼一声,下頜微抬,显出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本官並非你的管家婆子,这等私事也来问我?”
    楚奕並未接口,而是忽然有了动作。
    他屈膝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端坐轮椅上的萧隱若彻底平齐。
    这个距离骤然拉得极近,近到萧隱若能清晰地看到他深潭般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瞬间凝滯的面容……
    “你做什么?”
    萧隱若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操控轮椅向后挪动,试图拉开这令人不適的距离。
    可轮椅的木轮却偏偏卡在了长廊石板地砖一道细微的缝隙里,纹丝不动,將她困在了原地。
    楚奕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微绷的肩颈处,隨即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带著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轻轻搭在了她一侧的肩膀上。
    萧隱若的身体骤然如拉满的弓弦般绷紧。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一股寒意伴隨著怒意瞬间窜上眼底,声音也陡然降至冰点:
    “楚奕,你……”
    “指挥使莫动。”
    楚奕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著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穿透她竖起的冰墙。
    “卑职见指挥使为公理据理力爭,舌战群僚,耗神费力,又见你一路从太极殿疾行赶至户部衙门,未曾有片刻停歇。”
    “想来此刻,这肩膀与颈项,早已僵痛酸胀得厉害了吧?”
    他的掌心隔著那层不算厚实的黑色官服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熨帖的温度。
    那热度仿佛带著细小的电流,穿透布料,直抵肌肤,带来一阵令人心头髮麻的暖意。
    那穴位处瞬间传来的强烈酸胀感,带来一阵奇异的、令人难以抗拒的酸软和隨之而来的、难以言喻的舒適感。
    萧隱若原本已到唇边的严厉呵斥,被这精准无比的按压带来的强烈生理反应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將那即將出口的冰冷话语无声地咽了下去。
    “不必了,你这般殷勤的手艺,不如留著……”
    她微微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硬些。
    “去给太后娘娘献上,待到万寿宫宴之上,或许还能凭此討得太后一个欢心,得个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