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转身,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灼灼地回望著萧隱若。
    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將那抹笑意衬得格外清晰,也带著几分令人心颤的玩味。
    萧隱若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胸腔剧烈起伏。
    她樱唇微启,想说“没有下次”,想说“再敢来就打断你的腿”,想说很多很多狠话。
    可是,当撞上楚奕那双带著戏謔的眸子时,所有的狠话都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瞬间溃散。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压抑著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別样情绪的叱喝:
    “滚吧!”
    楚奕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得了什么趣儿,甚至带著几分得逞的愉悦。
    他姿態从容地拱了拱手,朗声道:“遵命。”
    隨即,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萧隱若僵直地坐在黄花梨木圆桌前,视线仿佛被钉住了一般,久久地凝视著桌上那个空了的白瓷药碗。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火,有被冒犯的羞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
    萧隱若她才仿佛从某种怔忡中惊醒。
    她带著一丝迟疑地抬起手,轻柔地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那处肌肤,似乎还清晰地烙印著一种奇异的触感,是方才他用来擦拭药渍的丝帕拂过的微凉与柔软……
    那感觉如此鲜明,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几乎是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颈后迅速蔓延而上。
    那红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也泄露了萧隱若此刻內心的兵荒马乱。
    “这个该死的逆臣!”
    她低低地咒骂出声,声音带著羞愤交加的沙哑,仿佛要將那恼人的触感和温度从唇上抹去。
    但紧接著。
    只见萧隱若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手背上因用力而绷出淡淡的青筋。
    她紧抿著唇,眼神中透出一股倔强和不服输的狠劲。
    然后,她依靠自己的力量,从那束缚了她许久的轮椅上,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只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接著是另一只脚,很快便站稳了。
    萧隱若微微扬起下巴,对著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楚奕还在那里一般,用一种强装镇定却掩不住一丝异样情绪的语调,恶狠狠地补充道:
    “下一次再敢放肆,本官踩死你!”
    那语气,与其说是威胁,倒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宣告,试图掩盖方才那瞬间的失態与心绪的波澜。
    ……
    詔狱。
    甬道幽深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一间牢房里。
    苏明盛蜷缩在角落里一堆散发著霉味的、潮湿冰冷的稻草堆上。
    他並未像其他囚犯一样戴著沉重的镣銬,身上的囚服虽然粗糙,却还算完整乾净,这似乎是他仅存的一点体面。
    忽然。
    有人推门进来了。
    楚奕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铁栏之外。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角落里形容枯槁的苏明盛,眼神锐利而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昨晚,你女儿被人抓走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了苏明盛脸上的麻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浊的眼球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那张写满疲惫和苍老的面孔上,精心维持的平静如乾裂的河床般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惊惶与恐惧。
    “楚奕,你说什么?!”
    楚奕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你女儿。苏玉柔。”
    “昨晚被人从玉真观带走,不知所踪。”
    苏明盛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楚奕的脸上,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充满了极致的怀疑、滔天的愤怒。
    半晌,他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乾涩的冷笑,那笑声像是用砂纸在粗糙的石头上反覆摩擦,充满了嘲讽与不信:
    “楚奕,你抓了我女儿来威胁我,真够无耻的。”
    楚奕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更遑论动怒。
    他依旧维持著那副审视的姿態,眼神冰冷地扫过苏明盛,仿佛在看一件失去价值的残次品。
    “冥顽不灵。”
    “苏明盛,本侯行得正坐得端。如果是我抓的,我会直接说,没必要遮遮掩掩。”
    苏明盛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强撑的愤怒外壳似乎被这句话凿开了一丝缝隙。
    楚奕不再看他,仿佛耐心耗尽,漠然转身,玄色披风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既然你不在乎你女儿的命,那跟本侯没关係了。你当本侯很閒?”
    他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抬步欲走。
    “慢著!”
    几乎是下意识的,苏明盛猛地向前探身,失声叫道。
    楚奕的脚步应声顿住,背对著苏明盛,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冷漠而挺拔的背影。
    苏明盛的脑子里如同被投入滚水的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楚奕?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那些经年累月经手的、沾满血腥的巨额银两;那些精心偽造、最终流向魏王府的隱秘帐目。
    还有那个永远戴著温文尔雅面具、眼底却深不可测如同万丈寒渊的男人——魏王!
    会是他吗?
    还是其他被自己得罪过的、隱藏在暗处的仇家?
    他的手指在散发著霉味的稻草堆里反覆地攥紧、鬆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几
    番挣扎后,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数倍,带著一种走投无路的试探与绝望:
    “我夫人呢?”
    楚奕微微偏过头,冰冷的余光如实质般扫过苏明盛那张瞬间绷紧、写满惊惧与祈求的脸。
    “你夫人被人保下来了,没有抓她。”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苏明盛紧绷的肩膀如被骤然抽去了支撑的樑柱,猛地垮塌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但这短暂的鬆弛仅仅持续了一瞬,更深的痛苦和矛盾立刻攫住了他。
    是庆幸夫人无虞的一丝放鬆,但隨即又被女儿落入未知险境的巨大恐惧和揪心之痛所吞噬。
    那复杂难言的痛苦,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残酷的现实,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沙哑:
    “他们……是抓了玉柔来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