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內,熏炉里沉水香的青烟裊裊升起。
    楚奕步履沉稳,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重重雕樑画栋、朱漆迴廊,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
    殿內的景象映入眼帘,竟是一幅极为养眼又透著日常温馨的画面,让这庄严肃穆的宫室也柔和了几分。
    宽大贵重的长案几乎占据了殿心,案上铺陈开的各色锦缎绸罗流光溢彩,宛如打翻了盛满霞光的宝匣。
    安太后一身絳紫宫装,衣料上繁复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隱若现,更衬得她雍容华贵。
    她正拈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对著敞开的窗欞透入的光线仔细端详,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细腻的织面,口中温言细语道:
    “这匹料子质地轻薄,色泽素雅清透,做常服倒是极好的。”
    “只是陛下,千秋宴那日,万邦来朝,陛下乃当之无愧的主角,这身常服终究压不住场面。”
    “依哀家看,还是得用正红织金的料子,方能彰显帝王威仪,震摄四方。”
    女帝萧明昭今日只著了一身玄色常服,宽大的衣袖垂落,衬得她肌肤胜雪。
    一头青丝高挽成简洁的髮髻,除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簪斜插其间,再无半点珠翠点缀。
    她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厚实的织锦图样册,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花纹,神情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听到太后的话,她並未抬眼,只淡淡应了一声:
    “母后看著办便是,朕对这些向来不甚在意。”
    两位姿容绝顶的女子。
    一个清冷如寒月,一个温婉如暖玉,一个冷艷中蕴藏霸道,一个雍容中尽显慈和,此刻並肩坐於案前,光影交错间,竟形成了一种奇异而美好的和谐。
    楚奕踏入殿內的脚步声,虽轻,却清晰地打破了这份静謐的和谐。
    “唰!”
    女帝闻声,下意识地扭头看来。
    当看清来者是楚奕时,她那双总是凝著霜雪的凤眸瞬间柔和了下来,如坚冰初融。
    “奉孝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图样册,语气里带著一丝在旁人面前绝难出现的隨意。
    “此刻入宫,是有什么要紧事?”
    楚奕此刻却无暇欣赏这帝王难得流露的温情。
    他面色沉凝如铁,眉头紧锁,仿佛压著千钧重担。
    “臣有十万火急之事稟报!请陛下屏退左右!”
    女帝脸上的那抹浅淡笑意瞬间凝固。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楚奕话语中前所未有的严肃,以及他那双深邃眼眸中几乎要溢出的凝重。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藤蔓骤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没有任何追问,只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出鞘的利剑,迅速扫视了一眼殿內侍立的宫人。
    “全都退下。”
    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们训练有素,立刻躬身垂首,脚步细碎而急促地依次退出殿外。
    安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惊得有些无措。
    她放下手中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锦缎从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滑落,无声地堆叠在案上。
    “既然既然是涉及国家机密要事,陛下,那哀家就先迴避了。”
    说著,她便要转身往內殿的方向走,脚步略显虚浮。
    “太后请留步!”
    楚奕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恭敬,却也更加坚定,带著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
    “臣接下来要稟报之事,不仅关乎社稷安危,更与太后……亦有莫大干系!”
    安太后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住。
    她倏然回身,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切的疑惑,那双温婉的眼眸睁得极大。
    “与哀家有关?”
    此时,女帝的神情已然完全褪去了方才的隨意,彻底恢復了帝王应有的、近乎冷酷的冷静与锐利。
    “奉孝,不必顾虑,直言无妨,到底……何事?”
    楚奕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吸入肺腑,再化作沉重的力量吐出。
    他不再迟疑,伸手探入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封摺叠得整整齐齐、封口处赫然盖著深色火漆印记的信笺。
    “回稟陛下、太后,魏王打算密谋於陛下千秋宴当日,在御酒之中下毒,意图弒君!”
    “隨后,他將勾结燕王,里应外合,起兵……造反!”
    “什么?!”
    安太后失声惊呼。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楚卿!此等惊天之言,万万不可乱说!”
    “一旦传扬出去,宗室必然震盪,朝野必將大乱,那是要……要塌天的啊!”
    “楚卿,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魏王那可是先帝爷在时就以贤德著称的亲王啊,这些年他安分守己,从不逾矩半步,对陛下更是更是恭敬有加。”
    “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勾结燕王?哀家听著,怎么都都觉著是绝无可能之事啊!”
    女帝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在楚奕呈上信笺的瞬间,她已经伸手稳稳接过。
    当她展开信笺,目光扫过其上字跡的那一刻,那双原本就清冷的眼眸,瞬间如被投入了万载寒冰之中。
    楚奕的声音在死寂中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確凿:
    “太后,请细看,那上面,不仅有魏王亲笔所书,意图事成之后昭告天下的偽詔,更有他与燕王密盟的铁证。”
    “他亲笔许诺,事成之后,裂土封疆,將我尊为一字並肩王,只为毒害陛下,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安太后颤抖著,如风中残烛。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纸上,曾经无数次在先帝御批旁见过的魏王亲笔字跡时
    那一刻,她整个人如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向后重重跌坐回那张宽大的椅中。
    她失神地望著虚空,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仿佛耗尽了毕生气力的嘆息,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迴荡:
    “这,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啊……他怎对得起先帝临终的託付与信任……他怎对得起我萧氏的列祖列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