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乎意料的是……
    楚奕转过身时,带动了衣袂微微扬起。
    他看著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反而像是被她那句带著赌气意味的话轻轻拨动了心弦,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好啊。”
    说完,他便撩起衣袍下摆,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杨玉嬛彻底愣住了。
    她看著这位年轻侯爷真的屈膝蹲下,身形依旧挺拔,目光专注地落在水盆中。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微凉的水中,水波立刻从他指尖一圈圈盪开,轻柔地拂过她浸在水中的脚背。
    当他的指尖真正触碰到她脚踝肌肤的剎那……
    一股陌生的、微麻的触感如细微电流般窜上,杨玉嬛浑身一颤,下意识猛地缩脚,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一点袖口。
    楚奕的手却稳稳握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与井水的清凉形成鲜明对比。
    他动作极缓地將她的小腿重新放回水中,力道放得极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指沾著清水,开始沿著她的脚背慢慢滑过,细致地拭去那些沾附的泥痕。
    他低垂著眼睫,神情认真而从容,仿佛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与细致的正事,没有丝毫轻浮之意。
    可正是这种一本正经的专注,让杨玉嬛觉得心口仿佛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紧紧咬住下唇,將泛红的脸颊偏向一旁,目光无处安放,只好死死盯著井沿石缝里一株微微摇曳的不知名小草。
    那触感湿润而清晰,带著难以言喻的痒意和酥麻,让她小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
    她扣在井沿青石上的手指越发用力,连声音都仿佛被水汽浸透,软糯了几分,带著细微的颤音:
    “侯爷……差不多了……可以了……”
    楚奕並未立即停下。
    杨玉嬛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要从他手中挣脱。
    尤其是那脖颈和脸颊瞬间漫上一层鲜艷的緋红,连呼吸都急促了些,声音因羞窘而发紧:
    “侯爷,真的……可以了……”
    楚奕这才缓缓鬆开了手,不紧不慢地直起身。
    他的手指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只沾满泥污、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罗袜,於是弯腰捡起。
    走到井边,又打起半桶清水,再次蹲下,將袜子浸入水中,双手搓洗起来。
    “啊?”
    杨玉嬛睁大了眼睛,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著那双曾属於她的、脏污的罗袜在他修长的手中反覆揉搓、漂洗。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男子,洗自己的贴身之物,这怎么那么的羞耻啊?!
    很快。
    楚奕將袜子拧乾,抖开,仔细摺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然后掀开自己的外袍前襟,將它塞了进去,贴身处收好。
    杨玉嬛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物击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滯了。
    隨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惊愕而稍微拔高了一点点。
    “侯爷!那、那个袜子是我的,你藏起来做什么?”
    楚奕抬手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衣襟,动作坦荡,神色自若,语气寻常。
    “脏了,我拿回去洗净,下次再予你。”
    杨玉嬛彻底目瞪口呆,半张著嘴,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见过他战场上杀伐果决、气势凛然如寒刀,也见过他朝堂之上言辞锋利、寸步不让。
    可,何曾见过他如今日这般理直气壮、面不改色地“没收”一个姑娘家的贴身袜履,还如此理所当然地说“下次还你”?
    这、这算哪门子道理?
    难道……这也能算作……某种信物?
    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荒唐念头骇了一跳,慌忙用力摇头,试图將这令人脸热的想法甩出脑海。
    “那、那我没袜子穿,现下如何走路?”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己未曾察觉的羞恼,尾音却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楚奕闻言,目光掠过她那双赤裸的、还沾著水渍、在日光下白得晃眼的脚。
    旋即,他又望向远处背对此处的侍女背影。
    “小事,直接穿上鞋便可。”
    “杨小姐稍候,我这就去唤你家侍女过来。”
    说罢,他转身便朝著侍女大步走去,他的衣襟因为塞了湿袜而显得有些鼓囊。
    可楚奕步履从容,背影挺拔,仿佛怀揣的是什么再正经不过的物件,而非女儿家的私物。
    杨玉嬛独自坐在冰凉的井沿边,望著他的背影消渐渐远去,这才缓缓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湿漉漉的脚上。
    水珠沿著脚背优美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入盆中,激起小小涟漪。
    刚才楚奕指尖留下的触感,那温热的握持、细致的擦拭、以及最后那一下撩人心弦的轻刮,竟无比清晰地重新浮现於感知之中。
    剎那间。
    这位杨氏大小姐的脸颊顿时如同火烧,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颈后,热得厉害。
    她急急將双脚从水盆中抬起,带起一阵水声,用力甩了甩,晶莹的水珠四散飞溅。
    她蜷起圆润的脚趾,又鬆开,反覆几次,仿佛这样就能將那份挥之不去的、恼人的酥麻触感也一同甩掉。
    然而徒劳无功,那份感觉反而更清晰地烙在了记忆里……
    不多时。
    侍女抱著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脚步匆匆地小跑回来。
    看到自家小姐赤足坐在井边,裙摆湿了一小片,慌忙蹲下身,將鞋妥帖地放在她脚边。
    侍女的目光下意识地逡巡四周,並未见到那双熟悉的罗袜,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问道:
    “小姐,你的袜子……”
    杨玉嬛的耳根瞬间又烫了起来。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羞意,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脏了,扔了,把鞋给我。”
    侍女不敢再多言,连忙拿起绣花鞋,小心地替她穿上。
    细软的绸缎內里接触到的,是她微凉而赤裸的足底,带来一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
    杨玉嬛扶著侍女的胳膊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皱起的裙摆。
    心臟在胸腔里失了章法地乱跳,怦怦作响,活像真有只受惊的兔子在里面横衝直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著泥土、青草与井水清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似乎稍稍平復了一些翻腾的心绪。
    隨后,她挺直脊背,转身朝著大棚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