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鎏金冕旒垂下细密的珠帘,遮住了她半张面容,却遮不住那双凤目中透出的沉冷威仪。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臣,殿內烛火摇曳,將眾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诸位爱卿,可有能对者?”
    殿內一片沉寂。
    半晌,一名身著緋袍的文臣从席间起身。
    他额角已渗出薄汗,拱手时衣袖微微发颤:
    “陛下,臣……臣有一句孤城落日黄,寒霜满鬢望归途,不知可否?”
    那吐蕃老者立於殿中,一身灰褐色长袍与周遭锦绣官服格格不入。
    他闻言后並未立刻回应,而是闭目沉吟片刻,才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轻捻著頜下几缕灰白鬍鬚,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挑剔:
    “意境虽合,平仄有差。”
    “『孤城』对『明月』尚可,但『落日黄』三字,仄仄平,与上句『照关山』之仄平平,起伏错位。”
    “且『黄』字过於直白,失了含蓄之韵。”
    “抱歉,不中。”
    那文臣脸颊瞬间涨红,嘴唇嚅动了几下。
    他却终究无言,只得深深低下头,踉蹌坐回席垫,手指紧紧攥住了膝上衣袍的褶皱。
    又一位官员起身,此人眉宇紧锁,冥思苦想许久,方迟疑开口:
    “臣试对铁甲伴孤鸿,千骑卷雪过凉州。”
    老者眼皮未抬,只从鼻中轻轻哼出一声。
    “铁甲对金戈,皆是兵戈之象,意重而乏变。”
    “且『过凉州』与上句『度玉门』,同指边塞征途,无拓新境,还是不中。”
    第三位、第四位……
    女帝一连问了七八位素有才名的臣子,只不过他们念出来的下闕全都对不上上闕。
    因此,每被否定一人,殿內的空气便凝沉一分。
    烛火投下的光影在眾人脸上晃动,映照出百態。
    有人羞愧得耳根通红,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有人面露不忿,嘴角紧抿,却不敢发作……
    吐蕃使者是个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的汉子,此刻已按捺不住,与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皆掠过一丝得意。
    使者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粗嘎洪亮,震得殿中樑柱似乎都嗡鸣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这就是大景朝的『人杰地灵』?”
    “堂堂大明宫,满殿朱紫公卿,竟连一首诗的下半闕都对不出来?!”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两侧面色难堪的官员。
    “看来我吐蕃赞普的担心是多余了!大景朝,文华锦绣?不过如此嘛!哈哈哈!”
    “从今以后,吐蕃的才学要胜过你们大景了!”
    那老者捻须的手势未变,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唉,老夫当年游学大景,拜会诸位鸿儒时,所见风采,谈吐风雅,何其令人神往。”
    “今日一见……”
    他適时停顿,轻轻摇头,嘆息般道:“或许,是老夫这诗出得太难了些,强人所难了。”
    这番话语,字字谦逊,句句却如裹著蜜糖的尖针,刺得满殿大景官员麵皮发烫,胸腔里一股鬱气翻滚。
    女帝依旧端坐如磐石,面上平静无波。
    唯有那置於蟠龙扶手之上的右手,指尖正以极细微的幅度、却越来越快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木质。
    旁边的安太后,手中原本轻握的丝帕已被无意识地绞紧,心中莫名有些著急。
    吐蕃使者见状,志得意满之情溢於言表,竟转向御座方向,再次举杯,声调扬得更高:
    “大景陛下!若是贵国文武实在江郎才尽,不如就请这位老先生隨意补上一句,圆了此局?只是……”
    他故意拉长语调,环视四周。
    “贵国这『诗词冠绝天下』的名头,今后怕是得改改了吧?哈哈哈!”
    那猖狂的笑声在空旷高阔的殿宇內横衝直撞,如无数看不见的冰冷手掌,狠狠摑在每一个在场大景人的脸上。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沉稳而清越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这有何难?我来对。”
    霎时间。
    殿內所有目光,惊疑的、愕然的、期盼的、审视的,齐刷刷循声匯聚。
    只见楚奕自席间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不见半分焦躁或怯懦,唯有一片从容的平静。目光澄澈,毫不闪避地迎向那位吐蕃老者。
    “大景以礼待客,客却以狂狷报之,这並非待客之道,也非为客之礼。”
    “既然老先生出了上闕,那本侯,便斗胆,献丑了。”
    “荒丘埋白骨,寒鸦数点泣残阳。故园炊烟梦尚存,千里征衣未解霜。”
    诗句落定,余音似乎仍在梁间縈绕。
    所有人在那一剎那都怔住了,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內骤然加速的心跳。
    那吐蕃老者脸上的倨傲与从容,如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寸寸碎裂。
    他双目圆睁,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反覆无声地咀嚼著刚刚听到的每一个字……
    他的脸色,先是由惯常的轻蔑涨红,转为猝不及防的惊讶,继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不仅韵脚严丝合缝,平仄起伏与上闋完美契合,更在苍凉的意象中注入了征人无归、乡梦难圆的深沉悲悯。”
    “而且意境陡然开阔幽远,与原句的雄浑竟形成了一种悲剧性的对照与升华。”
    “这技巧之圆熟,立意之高远,已然超越了老夫精心准备的上闋!”
    “这不是勉强应付的答对,这是一首浑然天成、足以传世的绝句!”
    死寂仅仅维持了数息。
    下一刻,殿內文武百官仿佛被点燃的爆竹,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
    先是几声难以置信的抽气,隨即是混杂著狂喜、讚嘆、如释重负的低声惊呼,最终匯聚成一片压抑不住的喝彩!
    “妙!妙极啊!”
    “对仗工整无比,意境更是苍凉深远,直击肺腑!好诗!绝妙好诗!”
    “淮阴侯!真乃国之栋樑,大才!天佑我大景!”
    讚嘆声、感慨声,交织在一起,先前所有的屈辱、憋闷,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扬眉吐气的激盪,在富丽堂皇的大明宫中汹涌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