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詔狱那厚重压抑的大门时,一阵凛冽的夜风毫无预兆地迎面扑来,带著初冬时节特有的、乾冷刺骨的寒意。
    楚奕在台阶上站定,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一直守候在詔狱外阴影里的燕小六立刻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
    “备车。”
    楚奕的声音响起,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交割的痕跡,甚至比这冬夜的风更冷,更淡。
    “是。”
    燕小六低声应道,转身迅速没入黑暗,去安排马车。
    不多时。
    一辆制式简朴、毫不起眼的黑漆马车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台阶下。
    楚奕掀帘上车,车厢內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铺著一层厚实的深色毡毯,用以隔绝寒气。
    他没有闭目养神,只是向后靠坐在坚硬的车壁上,微微侧头,透过车窗上悬掛的细竹帘缝隙,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稳稳停住。
    ……
    偏殿里光线昏沉。
    窗欞將午后的日光切割成斜斜的几缕,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楚奕坐在靠窗的椅上,目光落在殿外那株老槐树投在地面的斑驳树影,神情平静如深潭,看不出波澜。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顏惜娇端著黑漆描金茶盘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今日穿著浅碧色宫装,裙裾隨著动作微微摆动,如同初春湖面泛起的涟漪。
    茶盘上放著一只甜白釉茶盅,盖子虚掩著,热气裊裊上升,在昏暗的殿內划出几缕朦朧的白线。
    “侯爷……哦不,郡公爷。”
    她走到楚奕身侧,將茶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纠正,嘴角却微微上扬,泄露出一丝俏皮。
    “等久了吧?”
    楚奕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她。
    少女正弯著腰摆放茶盅,一缕碎发从鬢边滑落,垂在脸颊旁。
    她似乎察觉到了,抬起手隨意地將那缕髮丝別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和小巧的耳垂。
    动作间,袖口往下滑了几分。
    “无妨。”
    楚奕淡淡道,目光落在茶盅上。
    “陛下与秦相议事,本就是要等的。”
    顏惜娇顺势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將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外树梢上停驻的雀鸟:
    “郡公爷,魏王府抄家的事……可还顺利?”
    楚奕伸手端起茶盅,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他揭开盖子,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鼻而来,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芽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根根直立,汤色澄黄明亮。
    “光是地契田契,清点出来就有三百余份。”
    “京郊的庄子、江南的良田、北地的马场,零零总总,遍布各州。”
    “还有库房里搜出的古玩字画、珠宝玉石,不少是前朝宫里的东西,价值连城。”
    “粗略估算,折合成现银,约莫六十万两。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立刻变现的產业和器物。”
    “六十万两……”
    顏惜娇倒抽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唇微微张开,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天,这得是多少百姓多少年的税赋……”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魏王在上京城经营这么多年,怕是没少从国库里捞好处。”
    “岂止是捞好处。”
    楚奕端起茶盅,又抿了一口,然后轻轻转著杯沿。
    白瓷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旋转,反射著窗外透进的微光。
    “这些年,他借著修建河堤、賑济灾民的名头,年年向户部支取巨额银两。”
    “工部报上来的帐册做得漂亮,每一笔都看似合情合理。”
    他语气依然平淡,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可实际用到河工和灾民身上的,不足三成。”
    “余下的七成多,全数流进了他的私库。”
    “陛下若是看到户部核对的真实数目,怕是龙椅都要拍碎了。”
    顏惜娇撇了撇嘴,秀气的鼻子微微皱起,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真是个蛀虫!还装了一辈子礼贤下士、体恤民情的贤王,骗了多少人。”
    “要不是郡公爷你心思縝密,撕开了他那张假面,这江山社稷,怕是真要改姓魏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很自然地伸手端起桌上的紫砂壶,身体微微前倾,替楚奕已经喝去一半的茶盅续上热水。
    动作间,原本就有些宽鬆的宫装袖口又往下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凝脂般白皙纤细的手腕。
    腕上繫著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顏色鲜亮,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白嫩。
    绳结处坠著一颗小小的银铃,不过黄豆大小,铃身雕著极细的缠枝花纹,工艺精巧。
    隨著她倒水的动作,银铃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叮”。
    楚奕的目光被那一点银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落在那颗小铃鐺上,他之前从未见她戴过这样的饰物。
    “这铃鐺倒是別致,以前没见你戴过。”
    顏惜娇闻言,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唔,前些日子……休沐时,去城西的庙会上逛了逛,看见有个老婆婆在卖,说是能辟邪保平安。”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悄悄抬起眼皮,偷覷了一眼楚奕的表情,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郡公爷觉得……好看吗?”
    楚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亮晶晶的,像藏著细碎的星子。
    他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盅,语气平淡无波:
    “挺衬你。”
    简单的三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顏惜娇眼底的光亮明显亮了一瞬。
    但她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点亮光被一丝担忧取代。
    “不过……”
    楚奕抿了口茶,继续道:“顏舍人,你整日在宫里当差,跟在陛下身边伺候。”
    “这戴个铃鐺走动,不怕声响惊扰圣驾,陛下听见了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