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582:小镇
    阿不思重新出发了。
    划著名他的断桨,找著记忆中那只安静又固执的黑猫。
    风暴席捲著交界地,迷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阿不思寻找著风暴的源头,他知道那孩子就在那里。
    为眾生的祈愿而停留。
    事实也正想是他想像的那样。
    遥远的地界。
    迷雾像墨汁泼进清水,翻涌著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压弯了远山上的树干,树叶惊恐地翻出银白的背面。
    空气里瀰漫著別样的气息,潮湿而沉重。
    一道闪电把天空撕成两半,雷声紧隨而至,雨斜著砸下来,每一滴都像石子,抽打著聚合的迷雾。
    “停下,小格林—!”
    格兰芬多像是挑战眾神的勇者,一步步攀登向远山之巔。
    在山巔,已经宏伟到无法望其颈的巨人手握闪电,不断劈落在褪色之雾上。
    即使是永恆的迷雾,也不能第一时间聚合。
    於是它们更加愤怒了。
    黑猫碧绿的竖瞳闪过冷冽的电光,泰坦般的巨人尊隨它意志而肆虐著交界地。
    “拉文克劳,你竟然什么也没教给它”
    格兰芬多少有地气恼了。
    他的身边,一些红色的迷雾正从遥远的地方匯聚而来。
    更遥远的地方,黑猫端坐在风暴守卫的肩膀。
    它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也忘记了这里是哪里。
    只有一个特別的声音告诉它,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有什么东西就要失去。
    於是它也久违地生气了,风暴守卫怒吼著,声音化作了狂风,双臂挥舞出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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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这么下去了——
    ”
    格兰芬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迷雾中央。
    他的身边聚集著红色的雾气,就像是冠冕一样在他头顶不远飘浮。
    还有一些更深邃的白色雾气,从一片黄昏的草坪,从白茫茫的交界地里飘了过来。
    “那么作为老师,我会负责把你打醒的。”
    格兰芬多张狂地张开手臂,正直与审判之雾骤然铺开。
    他身躯微沉,披荆斩棘地闯入了风暴最中心。
    红色的雾气包裹著它,破开风暴的阻碍,无往不利。
    可战斗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等到勇者劈开闪电,登上山巔,他遇到的是一个睡著的神灵。
    它疲惫而安静地趴在风暴守卫的肩膀,一些白色的雾气温柔地包裹著它。
    它的耳朵耷拉著,尾巴微微摇动。
    格兰芬多呆滯了。
    “哦,是慈悲与宽恕之雾————
    之他挠了挠头,“它把它的源头宽恕了。
    暴风雨停歇的时候,出奇地,窗外不再是那片涌动的白色虚空。
    是快要消逝的黄昏。
    天空是一个渐变的调色盘—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一种浓烈的、熟透的蜜橘色,然后上升渐变到玫瑰金,再往上是淡淡的紫罗兰色,最后在最高处与一缕残留的蓝色夜空交匯。
    天际线不再是模糊的雾,而是一排清晰的、高低起伏的屋顶剪影。
    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仿佛从虚无中自髮长了出来。
    拉文克劳与格兰芬多在小镇中行走著。
    “这就是它的小镇?”
    格兰芬多毫不客气地四处打量,”哦,我那里怎么就没这么多人?”
    ——
    “呵”
    拉文克劳讥嘲地笑了。
    她勾勒的嘴角平復得极快,就好像格兰芬多刚刚看到的都是幻觉。
    “罗伊娜,你刚刚,是笑我了吧?”
    格兰芬多不確定地问。
    “你看错了。”
    拉文克劳淡淡地说。
    “你分明在笑。”
    格兰芬多恼怒。
    “哦。”
    拉文克劳说,”我只是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什么?”
    格兰芬多问。
    “一个满是审判者的小镇,最后因为不公正被审判之雾审判了。”
    拉文克劳浅浅地笑了。
    “哈!抓到了!你就是在笑!”
    格兰芬多毫不在意的样子,凑到拉文克劳面前,直勾勾盯著她美丽的眼睛。
    “你脸怎么有些红?”
    格兰芬多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小心地问。
    一排白墙红瓦的房子被一道黑影撞击了,格兰芬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还是没想明白拉文克劳生气的原因。
    这时他看见,小镇墙壁是真的白啊——
    那是种被午后的阳光晒暖了的白,有些地方微微泛著米色。
    屋顶的红瓦被岁月冲洗成了一种温柔的赭红,瓦片之间有深色的缝隙。
    有些房子的窗台上放著木箱花盆,天竺葵和矮牵牛从里面探出头来,在晚风中轻轻頷首。
    每一扇窗户都亮著灯光。
    少有冷冷的白光,更多的是温暖的橘黄色,跳动著一是烛火,或是壁炉的光,它们透过蕾丝窗帘的缝隙泄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方的某一扇窗户后面,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低头做些什么,也许在织毛衣,也许在翻阅一本书。
    风是柔软的、温暖的,带著不知名的花香—也许是花瓣的蜜香,也许是更远处的果树在傍晚时分散发的清甜。
    最清晰的是钟声。
    它从一座小教堂的尖顶方向传来。
    那座尖顶高耸入晚霞中,通体是灰色的石头,顶端立著一个十字架,正被最后一缕阳光镀成金色。
    钟声悠长而缓慢,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空气中盪开一圈圈涟漪。
    这钟声並不是急促的报时,不是肃穆的宣告,而是温柔的、包容的、绵绵不绝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在每一声余音彻底消散之前,新的一声便接续而来,於是整座小镇都沉浸在这无始无终的震颤里。
    阿利安娜推开窗户。
    窗框是木头的,推起来会发出“咯吱”一声,油漆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浅色的木头。
    黄昏的风承载著一切涌进来花香、钟声、远处的树叶的沙沙声、石板路被夕阳晒了一天后残留的温热气息。
    她趴在窗台上,窗台的石头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粗糙的颗粒感透过棉布裙子的袖子传到她的皮肤上。
    “好漂亮————这就是神明先生的眷顾之地吗————”
    她轻轻呢喃,声音飘进钟声里,被余音裹挟著送向远方。
    她转过头时,那个笑容明亮得足以让任何一颗破碎的心重新完整。
    她的神明在她的肩膀上,睡著,像是累极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