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落入掌心的瞬间,洛凡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手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真正的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一幅幅画面、一串串数据、一个个原理,如同被尘封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了蒙在上面的灰尘,变得清晰无比。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知识在脑海中流淌。
    水稻的杂交育种技术。
    从雄性不育系的发现到保持系的培育,从恢復系的筛选到三系配套,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
    那些原本需要无数科研人员耗费数十年才能攻克的难关,此刻在他脑子里就像是一本翻开的说明书,步骤明確,细节完备。
    不仅仅是水稻。
    还有小麦、玉米、大豆,各种粮食作物的育种技术。
    还有果树的嫁接、蔬菜的无土栽培、病虫害的综合防治、土壤的改良与施肥……
    这套农业知识,不是零散的、片段的,而是成体系的、从基础到应用全覆盖的。
    最高级的农业知识。
    洛凡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嘴角慢慢地咧开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詔狱里第一次打开系统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从红薯到玻璃,从水泥到钢铁,从火车到电话,从收音机到电子钟,再到如今的格物院和三十二名学生。
    一路走来,他改变了很多东西。
    但有一块地,他一直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粮食。
    红薯、玉米、土豆,这些高產作物解决了大明的温饱问题,百姓不再饿肚子了。
    但有一个事实,他一直记在心里:大明百姓吃了几千年的主食,是米,是面。
    红薯好吃吗?
    好吃。
    玉米好吃吗?
    好吃。
    但不管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骨子里最认的,还是那一碗白米饭、那一碗白麵条。
    而水稻和小麦的產量,一直上不去。
    亩產三百多斤,风调雨顺也就四百斤。
    这个数字放在以前,已经算是好年景了。
    但跟红薯的六七千斤比起来,差了二十倍。
    如果水稻的產量也能翻几倍呢?如果小麦的產量也能翻几倍呢?
    洛凡的心跳加速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仔细检索著杂交水稻的知识。
    三系法。
    第一步,寻找天然的雄性不育株。
    这种水稻植株自身不能產生可育的花粉,需要其他品种给它授粉才能结实。
    这是杂交水稻的基础材料,也是最难找的。
    第二步,用保持系与不育系杂交,使不育系的后代继续保持不育。
    这样一来,不育系就能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不需要每年重新寻找。
    第三步,用恢復系与不育系杂交,產生具有强大杂种优势的杂交种子。
    这种种子种下去之后,產量会比普通水稻高出百分之三四十,甚至翻倍。
    理论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的试验、筛选、培育。
    洛凡在脑海中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时间,还是时间。
    杂交水稻的育种,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事。
    从寻找不育繫到三系配套,再到培育出稳定的高產杂交种,即使有现成的知识指引,至少也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
    而且,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农业就是这样,急不得,催不得。
    种子种下去,要等它发芽;秧苗插下去,要等它抽穗。你可以施肥、可以浇水、可以除草、可以捉虫,但你不能替它生长。
    洛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全然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春兰!”洛凡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爷,怎么了?”春兰小跑著过来。
    “备车,我要进宫。”
    “现在?”春兰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都快晌午了,您不吃了午饭再去?”
    “不吃了,路上买俩饼子就行。”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洛凡那副急切的样子,到底没敢多问,转身跑去传话了。
    洛凡换了件衣服,匆匆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弯腰钻进去,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转著。
    进宫找朱標,这是必须的。
    杂交水稻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需要试验田,需要稻种,需要懂农活的人手,需要朝廷的支持。
    这些事,自然该知会朱標。
    而且,杂交水稻不是普通的粮食作物,它的意义太大了。
    一旦成功,亩產千斤以上,大明的粮食產量就能翻几番。
    到时候,別说吃饱饭,就是顿顿白米饭都不成问题。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洛凡递了名帖进去。
    不多时,太监王吉祥小跑著出来,笑呵呵地说:“陛下在乾清宫,护国公请。”
    洛凡跟著王吉祥穿过几道宫门,到了乾清宫。
    朱標正坐在东暖阁里批奏摺,见洛凡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是今天要给学生上课吗?怎么有空进宫?”朱標放下手里的硃笔,靠在椅背上。
    洛凡行了个礼,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绣墩上。
    “陛下,臣有件大事要跟您说。”
    朱標挑了挑眉:“什么大事?比你的学生还大?”
    洛凡点了点头,神色认真:“比学生大,比科举大,比什么都大。”
    朱標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也收起了笑意,坐直了身子:“说。”
    洛凡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门口。王吉祥会意,带著小太监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陛下,臣又得到了一些新的东西。”洛凡压低声音,斟酌著措辞。
    朱標的目光闪了闪,没有追问“从哪得到的”。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洛凡每次都是含糊带过,他也懒得再问了。
    重要的是洛凡得到了什么,而不是怎么得到的。
    “什么新东西?”
    “农业。”
    洛凡说:“最高级的农业知识。”
    朱標的眉头微微一动。
    洛凡继续说:“陛下,臣以前搞出来的红薯、玉米、土豆,虽然產量高,但毕竟不是大明百姓最习惯的主食。”
    “南方人爱吃米,北方人爱吃麵,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饮食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所以呢?”
    “所以,臣要搞水稻。”
    洛凡的语气坚定起来:“让水稻的亩產量从现在的三百多斤,提高到一千斤以上。”
    朱標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千斤。
    三百多斤到一千多斤,翻了三倍多。
    “你確定?”朱標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確定。”
    洛凡点了点头:“但需要时间,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三年五年,甚至更长。”
    朱標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背著手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洛凡。
    “你需要什么?”
    “试验田。”
    洛凡早有准备:“最好是南方气候温暖、水源充足的地方,面积不需要太大,先搞几十亩试试。”
    朱標想了想:“南京周边有的是地,朕让人划一块给你。”
    “还有稻种。”
    洛凡继续说:“需要各种不同的水稻品种,南方的、北方的、早熟的、晚熟的、高秆的、矮秆的,越多越好。”
    朱標点了点头:“这个好办,让户部下个文,各地送一些上来。”
    “还有人手。”
    洛凡说:“臣需要懂农活的人,最好是有经验的庄稼把式。”
    “臣的那些学生,虽然聪明,但大多没种过地,帮不上忙。”
    朱標想了想:“朕让司农寺派几个人过来,他们那边有专门研究农事的人。”
    洛凡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臣谢陛下。”
    “別急著谢。”
    朱標摆了摆手,走回炕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问你,你说的这个杂交水稻,到底有多大的把握?”
    洛凡直接回答:“十成。”
    “十成!?去吧,你需要什么,都行!”朱標神色欣喜。
    洛凡心里头一暖,再次躬身行礼。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洛凡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不多,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吃午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著那三十二个学生的名字和籍贯。
    他本来打算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但现在,他得重新安排一下了。
    农业实验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他需要帮手。
    他的那些学生,虽然大多没有种地的经验,但他们脑子聪明,学东西快。
    让他们帮忙记录数据、观察植株生长情况、做一些基础的实验操作,应该是可以的。
    “先把基础理论课压缩一下,上午讲课,下午让他们去田里帮忙。”
    洛凡在心里盘算著:“一边学理论,一边实践,效果应该比单纯坐在教室里好。”
    马车在护国公府门口停下,洛凡下了车,快步走进府里。
    他径直去了格物院。格物院的大门敞开著,里面安安静静的,学生们大概都回去休息了。
    他走进讲堂,在讲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教学计划。
    杂交水稻的知识,他不能直接教给学生,不是不想教,而是没有基础。
    连基本的遗传学概念都没有,怎么讲雄性不育?怎么讲杂种优势?
    他得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生物浅说》里有一些简单的遗传学知识,但那只是皮毛。
    他需要编写一本新的教材,专门讲植物育种,讲性状的遗传与变异,讲杂交的优势。
    “慢慢来,不急。”洛凡在心里跟自己说。
    农业实验是个慢活,急不得。他的学生也要慢慢培养,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第二天一大早,洛凡就出了门,去了趟城外的司农寺试验田。
    司农寺的试验田在城南十里外,占地一百多亩,是大明专门用来研究农事的机构。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后来朱標登基,重视农业,才把司农寺建起来。
    洛凡到的时候,司农寺卿郑明远已经带著几个农官在门口等著了。
    “护国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郑明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官,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经常下地的人。
    “郑大人客气了。”洛凡拱了拱手:“我今天来,是想借你们这块宝地用用。”
    郑明远愣了一下:“护国公要用地?种什么?”
    “水稻。”洛凡说:“搞点实验。”
    郑明远不敢多问,带著洛凡在试验田里转了一圈。
    试验田打理得很好,田埂修得整整齐齐,水渠纵横交错,田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泥土和刚插下去不久的秧苗。
    “这块地不错。”
    洛凡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土质疏鬆,带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是好土。
    “护国公好眼力。”
    郑明远笑道:“这块地是上好的水田,肥力足,保水好,种水稻最合適不过了。”
    洛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郑大人,我需要在你们旁边再开一块地,大约三十亩左右,专门用来搞杂交水稻的实验,人力、物力,你帮我凑一凑。”
    郑明远没听懂“杂交水稻”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敢问,只是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洛凡又在试验田里转了一圈,看了水稻的种植情况,问了几个农官一些技术问题,然后才离开。
    回城的路上,洛凡的心情比来时轻鬆了不少。
    试验田的事有了著落,稻种的事有了著落,人手的事也有了著落。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干了。
    他把杂交水稻的知识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到最早期的任务。
    找雄性不育株。
    这是整个杂交水稻育种工作的起点。
    没有雄性不育株,三系法就是空中楼阁。
    雄性不育株在水稻田里出现的概率极低,据说几十万株里才能找到一株。
    而且,它的长相跟正常水稻差不多,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找?
    洛凡想了想,决定发动群眾。
    他准备写一篇“寻稻启事”,发到《大明日报》上。
    用大白话描述雄性不育株的特徵,让各地的农民帮忙寻找。
    找到了,送到京城来,重重有赏。
    几十万株里找一株,靠他一个人,找到头髮白了都找不到。
    但要是发动全国的农民一起来找,那就容易多了。
    洛凡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叫什么?这叫“人民战爭”。
    他回到家,饭也没顾上吃,直接进了书房,铺开纸,开始写那篇“寻稻启事”。
    “近日,本官为改良水稻之產量,需寻找一种特殊之稻株,名曰『雄性不育株』。”
    “此类稻株,外观与普通水稻无异,唯稻花之中没有可育之花粉,自身不能结实……”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確保农民能看懂。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明天送到新闻署,让杨小蕊安排发出去。”
    他在心里盘算著:“同时让广播站也播一下,报纸不是人人都能看,但广播家家户户都能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已经开始降临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窗台下。
    几只麻雀已经回巢了,嘰嘰喳喳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
    洛凡看著这片寧静的暮色,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从詔狱里爬出来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能走这么远。
    他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学生,有了可以施展抱负的平台。
    而现在,他又有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国家的机会。
    杂交水稻。
    一旦成功,大明的粮食產量翻几番,饥荒將成为歷史。
    百姓顿顿白米饭,亩產千斤不再是梦。
    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跟朱標说:陛下,咱们当初定下的“十年免税”的目標,可以提前实现了。
    不是因为商税不够,而是因为农业的產出足够支撑整个国家的运转。
    农不税,这是无数古代圣贤梦寐以求却从未实现过的理想。
    而他,有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一天。
    洛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天要给学生们上课,后天要去看试验田,大后天要跟进稻种的调配……
    忙,很忙。
    但他喜欢这种忙。忙得踏实,忙得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