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站在护国公府门口,最后回头看了洛凡一眼。
    暮色里,洛凡站在门廊下,月白色的棉袍被檐下的灯笼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却比白天在书房里更让人印象深刻。
    “护国公,今日一晤,小女子受益匪浅。”
    李明珠的声音比来时轻了几分,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能见到护国公,小女子觉得非常开心。”
    洛凡笑了笑,拱了拱手:“公主客气了,本官说的那些事,不急,你回去慢慢想,想透了再做决定。”
    “小女子会的。”
    李明珠点了点头,目光在洛凡脸上停留了一瞬,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一样。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洛凡站在门口,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杨小蕊已经回了屋,吴素素正在灯下教妞妞认字,洛凡走过去在妞妞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热茶,慢慢地喝。
    “那个高丽公主,走了?”杨小蕊从里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走了。”
    “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洛凡放下茶盏,想了想:“她会回去跟她的父王和朝臣们商量,吵几架,折腾一阵子,但最终应该会答应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高丽没有別的选择。”
    洛凡靠在椅背上:“高丽太小了,太弱了,太穷了。”
    “靠他们自己,一百年也变不成大明这样。”
    “而跟我们合作,几年之內就能大变样,这个帐,谁都会算。”
    杨小蕊没有再追问,她了解洛凡,他做事从来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总是想得很远,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针线篓子,低头缝起一件小衣裳来,那是给妞妞做的新袄子。
    灯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剪了剪灯芯,屋里又亮堂了几分。
    窗外,夜风穿过梧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京城的夜晚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洛凡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系好白玉带,对著铜镜仔细打量了一番,確认没有不妥之处,才出门上了马车。
    今天没什么大事,但不代表可以閒著。
    他先去了东宫。
    朱允熥正在书房里练字,看见洛凡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师父!”
    他放下毛笔,一溜烟跑过来,仰著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您怎么来啦?”
    “来给殿下上课。”洛凡笑著摸了摸他的头:“几天没见,殿下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朱允熥拉著洛凡的手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刚才写的那张纸,得意地举起来:“师父您看,我写了好几张呢!”
    洛凡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的是“格物致知”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在水准线以上,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算很不错了。
    “写得好。”
    洛凡夸了一句:“殿下的字比上次进步了不少。”
    “那是!”
    朱允熥挺起小胸脯,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隨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父,今天讲什么呀?还讲月亮吗?”
    “今天不讲月亮。”洛凡在书桌前坐下:“今天讲地球。”
    “地球?”朱允熥歪著脑袋,眨了眨眼睛:“就是咱们住的那个大球吗?”
    “对。”
    洛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摺叠的图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世界地图,虽然不如后世的精准,但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殿下您看,这是咱们大明,这边是大海,大海的那一边,是另一片大陆,叫美洲。”
    朱允熥趴在桌上,小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师父,这美洲有多大?”
    “比大明还大好几倍。”洛凡说。
    朱允熥“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写满了惊嘆。
    “那那边有人住吗?”
    “有。”
    洛凡点了点头:“那边的人长得跟咱们不太一样,皮肤是棕色的,头上插著羽毛,他们有自己的部落,有自己的语言。”
    朱允熥听得入了迷,连旁边小太监端来的点心都没看一眼。
    “师父,以后我能去美洲看看吗?”
    “能。”
    洛凡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殿下长大了,想去哪儿都行。”
    朱允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憨態可掬,伸手拽了拽洛凡的袖口,又说:“那我要跟师父一起去!”
    洛凡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一暖,笑著说“好”。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在纸上画一条弧线:“殿下,今天咱们从大海讲起……”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洛凡给朱允熥布置了几道思考题,让他自己琢磨,然后起身离开了东宫。
    他去了內阁。
    內阁的值房里,几位阁老正伏案批阅奏报。
    洛凡走进去跟几位老臣打了招呼,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最近几日的奏报匯总,一页一页地翻看。
    大多是些例行公事:某地旱情缓解了,某地秋粮入库了,某地商税又涨了多少,某地铁路铺到哪儿了。
    没什么特別紧急的事,但洛凡还是看得仔细,每一份都要看一遍,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的数字。
    看完之后,他把奏报復原放好,站起身,朝乾清宫走去。
    朱標正在东暖阁里批摺子,见洛凡进来,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来了?听说你昨天见了一个高丽来的商队?”
    “不是商队,是高丽国王李成桂的女儿,封號明珠公主。”
    洛凡在绣墩上坐下,把昨天跟李明珠的谈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她递拜帖说起,一直说到铁路、补给站、运营权的事。
    朱標听著,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击著,像是在盘算什么。
    等洛凡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觉得,高丽会答应吗?”
    “臣觉得,高丽没有太多选择。”
    洛凡说:“高丽太小了,地形以山地为主,可耕种的土地不多,资源也不算丰富。”
    “靠他们自己,一百年也发展不到大明现在的水平。”
    “而跟我们合作,几年之內就能大变样。”
    洛凡微微前倾:“所以臣觉得,他们会答应,只是需要时间去说服那些不同意的人。”
    朱標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那你觉得,铁路修过去之后,真的能管住高丽?”
    洛凡想了想,说:“铁路只是一个载体,真正管住高丽的,是铁路背后的那些东西:运营权、补给站、利润分成。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高丽的发展方向,牢牢地拴在了大明这边。”
    他顿了顿,打了个比方:“陛下,就像一个农户,想养一只狼。”
    “狼能看家,能捕猎,是个好帮手。”
    “但农户不可能放心地养一只没有束缚的狼。”
    “所以他要给狼戴上项圈。”
    “戴著项圈的狼,既保留了它的力量和野性,又確保了它不会反过来咬主人一口。”
    “铁路和铁路上的那些设施,就是高丽的项圈。”
    朱標听著,慢慢笑了:“你这个比方,倒是形象。”
    “臣就是打个比方。”
    洛凡说:“不是要把高丽当成猎物来圈养,而是要让他们明白,跟大明走同一条路,比走另一条路更好。”
    “我们不抢他们的土地,不抢他们的百姓,只要他们愿意戴上这个项圈,大明就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好处。”
    “到时候,高丽就再也没有威胁大明的可能了。”
    朱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这件事,你继续盯著,李明珠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隨时来报。”
    “臣遵旨。”
    朱標换了个话题,隨口问了一句:“对了,直升机的事,怎么样了?”
    洛凡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要跟陛下说这件事。”
    “有了之前造飞机的经验,直升机的建造非常顺利,旋翼的材料问题已经解决了,传动系统也测试了好几轮,目前来看,各项指標都达到了设计要求。”
    “估摸著还有十天左右,就能开始试飞了。”
    “十天?”朱標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快?”
    “快了?”洛凡愣了一下,隨即解释道:“臣是说,还有十天左右才能试飞,不是已经造好了。”
    朱標哑然失笑:“朕当然知道你的意思。”
    他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著几分期待:“十天就十天吧,朕等得了,只是到时候,朕要亲自去看试飞。”
    “这是自然。”
    洛凡说:“到时候陛下亲临,也算是给直升机添一份吉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洛凡才起身告辞。
    出了乾清宫,他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柔和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沿著宫道慢慢走著,心里头盘算著接下来几天要安排的事。
    李明珠那边的事还在等回音,直升机的试飞需要盯著,格物院的学生们也不能落下,杂交水稻的试验数据也要过一遍……
    洛凡在宫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在做的事,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世界。
    第二天,洛凡去了钢铁厂。
    老李头正在车间里忙活,看见洛凡来了,丟下手里的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小跑著迎上来。
    他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额头上沁著一层汗珠,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那是一种只有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大人,您来得正好!”
    老李头的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直升机的主体结构已经装好了,正要进行第一次地面测试呢!”
    “走,看看去。”洛凡二话不说,跟著他往车间里走。
    车间深处,一架怪模怪样的铁傢伙静静地停在空地上。
    它不像普通的飞机,没有长长的翅膀,没有流线型的机身,看起来更像是几根钢管和一个巨大的旋翼拼在一起的组合体。
    钢铁的骨架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巨大的旋翼叶片横在机身上方,像一把收拢的巨伞。
    洛凡走过去,绕著它转了一圈,摸了摸旋翼的边缘,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起落架,每一个细节都要確认过才放心,隔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错。”
    老李头搓著手,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大人,您说十天之后试飞,能行不?”
    “能行。”洛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事,我放心。”
    老李头的眼眶微微一热,隨即咧开嘴笑了起来:“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这东西造好!”
    从钢铁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洛凡坐在马车里,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嚕咕嚕的,像是大地在低声哼唱。
    他想著李明珠,想著铁路,想著直升机,想著那些正在大洋彼岸等待著他的未知的土地。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忙是真的忙,但每一样忙的事,都有它的意义,都有它的奔头。
    他相信,李明珠会回来的。那个十八岁的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种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的倔强,像极了一株在石头缝里拼命往外长的草。
    她一定会选择跟大明走同一条路,因为那是高丽唯一的路。
    他相信,直升机会飞起来的。
    十天之后,那架怪模怪样的铁傢伙会离开地面,悬停在半空中,旋翼搅动气流,发出轰鸣声。
    他更相信,大明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往前走,走到那些他曾经只在梦里见过的地方,走到那片大洋彼岸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