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营地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白天的劳作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那些刚刚在这片陌生大陆上站稳脚跟的移民们,此刻正沉沉地睡在刚盖好的木屋里。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迴荡,像是这片土地在轻声呢喃。
    篝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隨即又归於沉寂。
    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疲倦的星星依次闭上了眼睛。
    李茂没有睡。
    他站在码头栈桥的尽头,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著咸腥的水汽,在他脸上凝结成细密的凉意。
    他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森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树梢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但树冠之下的黑暗浓稠得像墨,什么都看不清。
    那种黑暗不像是单纯的“看不见”,而像是一种活著的、有重量的东西,正匍匐在阴影中,注视著这座灯火稀疏的营地。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著。
    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像是一条冰冷的手指顺著他的脊骨缓缓向上爬,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瓷杯的凉意透过指腹传来,与他皮肤上的冷汗混在一起。
    他在这片大陆上待了几个月了。
    从登陆那天起,他就在心里做过无数种预判,气候的变化、食物的来源、疾病的威胁、人手的紧缺。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困难都想到了。
    但他没有想过一件事:这片土地上,原本就住著人。
    那个念头让他把茶杯放了下来,冰凉的杯底磕在木质栈桥的栏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总指挥,您还没睡?”
    张勇从身后走过来,打了个哈欠,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迷糊。
    “睡不著。”
    李茂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今晚的林子,太安静了。”
    张勇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確实,林子里的虫鸣声比前几天稀疏了不少。
    往常这个时候,树林里会有各种昆虫的和鸣,高低交错,像是一支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但今晚,那些声音几乎消失了,连远处夜鸟的啼叫也变得稀疏而迟疑,像是被什么东西嚇住了。
    那种寂静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整片森林上空,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也许是天冷了,虫子少了吧。”张勇不確定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李茂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茶杯,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张勇从未见过的凝重:“传令下去,今晚增加双岗,所有哨兵不准打瞌睡,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张勇张了张嘴,想说“是不是太紧张了”。
    但他看到李茂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营地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快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隨即是低声的交谈和急促的命令在营地的各个角落间传递,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被缓缓收紧。
    李茂重新面向那片漆黑的森林,手指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希望是他想多了。但那片黑暗中的寂静告诉他,他没有想多。
    第一声惨叫是在三更时分响起的。
    距离李茂回到床上不过半个时辰,那声音悽厉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急促的铜锣声,一声比一声急,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是有人把一块巨石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敌袭!北边哨所!”
    李茂从床上一跃而起,靴子都来不及穿,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抓起放在枕边的刀就冲了出去。
    地面上的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又湿又滑,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北边哨所,那里只有六个人。
    营地已经炸开了锅。火光从北边的哨所方向升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夜空中跳动,把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有人从木屋里衝出来,衣冠不整,手里攥著锄头或者柴刀,眼睛里满是惊惶。
    有人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被同伴拽著往营地的中央空地跑去。
    孩子们被嚇醒了,哭喊声从几间木屋里传出来,尖锐而绝望。
    女人们把孩子们搂在怀里,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男人的叫骂声和武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是煮沸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冷水,噼里啪啦地炸开。
    “集合!所有人集合!拿武器!”
    李茂一边跑一边大喊,声音在混乱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衝到北边哨所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了。
    哨所的木柵栏已经被推倒了一大片,四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液渗进泥土里,把那一块地面染成了暗黑色。
    月光下,那些伤口泛著潮湿的光,像是张开的嘴巴。
    几个身影正在火光中跳跃翻腾,动作快得像山里的猴子,手中的武器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们的身形矫健而灵活,每次跳跃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预判的节奏,像是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猎手,让李茂的瞳孔猛地一缩。
    “火銃!火銃手!”李茂大吼一声。
    十几个火銃手从后方衝上来,排成两排,平端著火銃对准了那些正在肆虐的身影。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冷得像铁,嘴角咬著一根麻绳,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放!”
    一排火光在黑暗中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破了夜空。
    火銃射击的硝烟在月光下散开,带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火光散去之后,一个身影倒在地上,另外几个飞速后退,身形在密林边缘一闪,消失在木柵栏的缺口之外。
    夜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长短交替,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声音穿透了混乱的营地,在树林间迴荡。
    李茂走到那具倒下的身影旁边,蹲下身,用刀尖挑开对方脸上沾满血污的树叶头饰。
    一张布满油彩的脸露了出来。
    皮肤是古铜色的,颧骨高耸,鼻樑挺直,头髮漆黑如墨,在脑后扎成一束,插著几根色彩鲜艷的羽毛。
    胸口上纹著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野兽的图腾,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些线条粗獷而有力,每一笔都带著一种原始的、粗野的力量感。
    这不是大明人。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土著。”
    张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急促,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这应该就是洛凡说的当地人。”
    李茂站起身来,把刀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目光扫过倒下的那几具尸体,又看向黑暗中那片已经重归寂静的森林。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次接触,远远不是最后一次。
    在那片广袤的林海里,一定还藏著更多这样的身影,他们的眼睛此刻正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注视著这座营地。
    “把伤员抬下去救治,尸体收敛好,加派人手修復柵栏。”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经歷过一场突袭,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明天开始,巡逻队加倍,哨所再往外推五十丈。”
    “是!”
    天亮了之后,营地里瀰漫著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昨夜的火光已经熄灭,但那场突袭留下的痕跡却依然清晰可见。
    倒塌的柵栏还没有完全修復,地面上残留著深色的血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木屋里的灯火又亮了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昨晚发生的事。
    有人害怕,有人愤怒,也有人试图从慌乱中理出一点头绪,想要理解这些突然出现的袭击者的来意。
    “那些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一个中年妇人抱著孩子,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交朋友的。”旁边的汉子咬著菸袋,眼睛眯成一条缝。
    “咱们怎么办?他们还会再来吗?”一个年轻后生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总指挥昨晚说了,加派人手巡逻,哨所往外推五十丈。”
    “推了又有啥用?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咱连个影都看不见。”
    老赵站在自己木屋的门槛上,听著远处传来的议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拿著一把斧头,在一块磨刀石上反覆地磨著刀刃,已经磨了快半个时辰了。
    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均匀而缓慢,像是某种古老而坚定的心跳。
    “爹,昨晚那些人……”他儿子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
    “没事。”老赵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爹在这,谁也伤不了你。”
    他把斧头举起来,迎著晨光看了看锋刃,满意地点了点头。
    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当天下午,李茂召集了营地里的所有骨干,在新建的议事厅里开了一个会。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在空地中央搭起的一座木棚,四壁透风,但好歹有个屋顶,能把正午的太阳挡住一些。
    “昨晚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
    李茂站在一张用原木拼接成的长桌后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遇到了这里的原住民,他们攻击了我们,我们死了五个人。”
    空气变得沉滯而压抑。所有人都垂下了目光,有人把拳头攥得发白,有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木棚里的每一个人都面带沉重,昨夜那场突袭带来的伤痛还没有散去,像是还在他们的呼吸间游走。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李茂继续说道,声音在木棚里迴荡:“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打仗的。我们是来建城、种地、过日子的。”
    “那怎么办?跟他们打吗?”
    一个壮汉粗声粗气地问,拳头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李茂摇了摇头,目光直视著那个壮汉:“打?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们的据点在哪里?他们的武器是什么?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打谁?”
    壮汉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他说不上来,因为那些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先摸清他们的底细。”
    李茂转过身,指著身后那张简陋的地图。那是一张根据这几个月来多次勘探绘製的地图,虽然粗糙,但已经標记出方圆几十里的地形和主要河流,以及几处適合建立哨所的高地:“巡逻队继续保持,哨所外扩五十丈。但不要主动追击,遇到对方,先示警,能沟通就沟通,不能沟通就退回哨所,不要恋战。”
    他又转向方子文,目光里带著一种不同於叮嘱別人的认真:“你跟我去办一件事。”
    方子文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专注取代:“什么事?”
    “准备几个木箱,装上一些咱们这边的货物,布料、铁器、粮食、玻璃珠什么的,放在昨晚交战的地方附近。
    再竖一块牌子,用炭笔写上汉字和高丽的字,意思是『我们不想打仗』。”
    方子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茂的意思。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像是在心里迅速权衡著什么,然后缓缓舒展开来,化成一个瞭然的表情:“总指挥是想跟他们接触?”
    “他们要是愿意拿东西,那就说明可以谈;要是不拿,或者拿了还打,那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方子文点了点头,目光里带上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光:“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