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来,只觉得头有些沉,但心里是轻快的,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被搬开了,空出来一大片敞亮的地方。
    他穿上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朱標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父皇,您醒了?”
    老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来了?朝堂上没事?”
    “今日休沐。”
    朱標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一下老朱的脸色:“父皇昨晚喝多了,要不要让御医来看看?”
    “看什么看?咱没事。”
    老朱摆了摆手,但脸上那副藏不住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標儿,昨儿个那圣旨,你下得好,下得好啊!”
    朱標心里头也暖洋洋的,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老朱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父皇过奖了,这也是儿臣和群臣商议的结果。”
    “粮仓满了,国库充裕了,农税已经不影响朝廷的收入了。”
    “不只是不影响收入的问题。”
    老朱接过茶,捧在手心里暖著,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你免除农税,收的不只是民心,还有天意。”
    “你让天下耕者有了余粮,有了余粮就不再畏惧荒年,不畏惧荒年就不再顛沛流离,不再顛沛流离……大明,就稳了。”
    朱標沉默了一下,知道父皇这时候说这话,一定不只是要夸他做得好,还有什么后面的话。
    他没有催问,只是安静地等。
    老朱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盅,手指在光滑的瓷面上慢慢摩挲著:“標儿,咱当年……跟你说过一件事。”
    “父皇请说。”朱標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生长的事物。
    “咱当年跟洛凡那小子说过,他要是真能让天下百姓不交农税,咱就给他封王,活著封的异姓王。”
    老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句话,是咱说的,不是你说的,所以,这个王,该你来封,也算替咱,兑现了这个承诺。”
    朱標微微一愣,隨即笑了。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伸手给老朱续了茶,斟茶的水线细长而均匀,像是某种承诺的形状:“父皇放心,儿臣已经擬好了旨意。”
    老朱抬头看了他一眼:“封什么王?”
    “镇安王。”
    朱標说:“镇国安邦之意,儿臣思量了许久,觉得只有这个字,配得上他。”
    老朱看著朱標,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似乎在那一瞬间,从儿子身上看到了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他年轻时候的果决,和另一种他自己没有的东西:一份更深的、更从容的自信。
    “好。”老朱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咧开了:“镇安王,好,配得上他。”
    ……
    三天后的大朝会上,朱標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然后落在站在武官队列里的洛凡身上。
    洛凡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蟒袍,腰间繫著白玉带,头戴乌纱帽,整个人看起来庄重而不张扬。
    他不知道今天的朝会有什么特別议程,但隱隱有一种预感。
    朱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著:“今日,朕有一道旨意要宣。”
    殿內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標身上。
    王吉祥站在一旁,展开手中的明黄捲轴,声音尖细而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护国公洛凡,自洪武十四年入仕以来,格物致知,开万世之先;制器尚象,利天下苍生。”
    “自玻璃而水泥,自钢铁而火车,自电话而收音,自电子钟而杂交水稻,无一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闻治国之道,在安民;安民之要,在足食;足食之基,在明理。”
    “洛凡通天地万物之奥,启百姓智慧之蒙,於国有再造之功,於民有活命之恩。”
    “今特敕封洛凡为镇安王,世袭罔替。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先是窃窃私语,然后是交头接耳,最后是压不住的低声议论,像是一阵由远及近的潮水。
    “镇安王……活著封的异姓王……”
    “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啊!”
    “连徐达、李善长、汤和都是没封,就算是封也得是死后追封,他活著就封王了……”
    “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比开疆拓土更有功?开疆拓土谁都会,可杂交水稻只有他会!”
    洛凡站在队列里,表情平静,但心里还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三年前,他曾经想过这一天,那是在老朱亲口向他承诺的时候,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时候,自己的心里会这么平静。
    他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朱標走下龙椅,亲手扶起他:“起来,镇安王,从今往后,你与朕,不只是君臣,更是兄弟。”
    洛凡直起身,抬起头,对上朱標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种踏实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一座可以歇脚的驛站。
    散朝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镇安王!活著封王!大明朝头一遭!”
    “你服不服?反正我是服了,人家搞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那里,玻璃、水泥、钢铁、火车、电话、收音机、电子钟、图书馆、杂交水稻……你觉得哪一样不值得封王?”
    “值!太值了!我要是有他一半的本事,我也值了。”
    “你?你连他一个零头都没有。”
    “我那不是打个比方嘛……”
    当天夜里,护国公府的门匾被换了下来。一块崭新的门匾掛了上去,上面用金漆写著三个大字:“镇安王府”。
    妞妞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块新匾,拉著洛凡的手问:“爹爹,以后咱们家就叫镇安王府了吗?”
    洛凡弯下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对,以后就叫镇安王府了。”
    妞妞又问:“那镇安王是做什么的?”
    “镇安王……”洛凡想了想:“就是让天下安定的王。”
    妞妞歪著脑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爹爹是好人。”
    洛凡笑了,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你说得对,爹爹是好人。”
    月光洒下来,把父女俩的影子投在门槛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