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微頷首,不再追问,转而道:
    “你既来此,便安心住下,镇北王治下,自有法度规矩。”
    “你虽为寧王世子,但只要安分守己,不怀异心,哀家与王爷,也不会为难於你。”
    “待王爷回返,自有安置。”
    “是,承渊谨遵太后教诲,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赵承渊再次深深一礼,姿態低到了尘埃里。
    从顾家议事厅出来,赵承渊被“护送”回村西那座僻静的客院。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外隱约有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
    他独自站在略显清冷的院中,抬头望著大同村上空那片和延岭郡截然不同的、似乎更澄净几分的天空。
    脸上那种卑微、惶恐、感激交织的复杂表情,一点一点淡去,化为一片沉静的漠然。
    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疲惫和茫然,悄然掠过。
    这一步,算是暂时踏进来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太后看似温和的接纳背后,是滴水不漏的审视和保留。
    顾家人表面客气的安置之下,是无声的监视和戒备。
    接下来的路,会更加难行。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机会。
    或者,是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尚未想清楚的抉择。
    大同村平静的表象之下,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增添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微妙与隱忧。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或无意,都会偶尔飘向村西那座安静的客院。
    而此刻,驾驭著钢铁洪流、已然深入草原腹地的顾洲远,对后方家中新添的这位“客人”以及围绕他產生的波澜,还一无所知。
    北伐的復仇之火,与后方的微妙暗流,在北境的春天里,各自悄然蔓延。
    顾洲远的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蛰伏下来。
    五十辆钢铁巨兽熄了火,草原的寂静重新笼罩四野,只剩下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顾洲远从副驾驶跳下来,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有炊烟升起,说明有人烟,而且看起来人还不少。
    “远哥,真要进去?”关昊凑过来,脸上难得没了嬉笑,压低声音,“那镇子现在……怕是龙潭虎穴。”
    “所以才要进去看看。”顾洲远从车厢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套上,又隨手抓了顶油腻的毡帽扣在脑袋上,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
    他想要混进镇子里瞧瞧情况,以防止车队横推过去,伤及无辜。
    “咱们本来就是做突厥生意的,几个月跑一趟,熟门熟路,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做生意罢了。”李坤在旁边一边换衣裳一边道。
    “以前去的是人家地盘,好歹有个规矩,现在……那是咱们的地盘被人占了,什么规矩都没了。”
    “怕什么?他们那狗屁右王都被我家少爷跟抓小鸡一样抓了,这些个小嘍囉算个屁!”熊二满不在乎道。
    “进去瞧瞧,”顾洲远系好腰带,將格洛克別在腰后,又用斗篷遮严实,“看看他们把咱们的地方糟蹋成什么样了。”
    熊二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那身板穿什么都撑得起来,就是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我想锤人”的衝动,怎么都压不下去。
    冬柏比他机灵些,往脸上抹了把灰,又把头髮弄乱,整个人看起来跟草原上跑单帮的落魄伙计没两样。
    警卫连的十名士兵也换了装。
    他们分散在队伍前后,有的牵马,有的赶车,有的扛著麻袋,个个眼神警惕却不张扬,一看就是走惯了江湖的老手。
    通译老马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常年在突厥草原和大乾边境来回跑,突厥话说得比乾话还顺溜。
    他蹲在地上,用小刀把一块粗皮割成碎条,往磨薄的靴底里塞,动作带著常年刀头舔血的麻木。
    “王爷。”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带著点担忧,“灰土集,以前是乾人和突厥人混居做买卖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百来户人家。”
    “现在嘛……鬼知道成了啥样,咱们这十二號人进去,万一被认出来……”
    顾洲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东家就行,认出来?认出来就认出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毡帽的阴影下看不太真切,但老马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一行人收拾妥当,四匹马驮著些粗皮、盐块,沿著被荒草半掩的土路,慢悠悠地朝著炊烟升起的方向行去。
    远远望去,就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在边境討生活的疲惫商队。
    灰土集。
    以前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南来北往的皮货商人、茶叶贩子、赶著骆驼的草原牧人,把那条黄土主街挤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驼铃声混在一起,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
    现在嘛……
    顾洲远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房子还在,但门窗大多破损,有的被火烧过,黑黢黢的墙面上还残留著火焰舔舐过的痕跡。
    街面上到处是碎瓦砾、破布、乾涸发黑的血跡,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
    空气里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像是腐烂的肉、牲畜粪便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黄土矮墙多处坍塌,镇口的木柵栏歪斜著,一半焦黑,一半歪倒,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手臂。
    进出的人寥寥无几,多是神色警惕的突厥兵卒或牧民,偶尔有几个裹著破羊皮的乾人,低著头,佝僂著腰,像老鼠一样贴著墙根溜过,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顾洲远这支“乾人商队”在这片灰败的土地上,显得颇为扎眼。
    刚一进镇,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便从断壁残垣的阴影里射了过来。
    几个挎著弯刀、袒露胸膛的突厥汉子,或坐或站,倚靠在坍塌的土墙边,目光像禿鷲一样,在顾洲远一行人身上逡巡,尤其在关昊、李坤这两张年轻的乾人面孔上停留得最久。
    一个满脸络腮鬍、眼神凶悍的兵士站起身,手按刀柄,肆无忌惮地打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