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伯河边上那栋四层老楼里有一座阁楼,周卫国就在阁楼里做著最后的准备。他 蹲在一张木桌旁边,手里攥著一块浸了枪油的棉布,正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桌上那杆大傢伙。
    这桿枪全长一米四出头,枪管粗得能塞进去一根大拇指,枪口制退器上开著四道斜槽,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著冷幽幽的蓝光。
    js05式十二点七毫米反器材狙击步枪。这是一支专供特种作战的反器材步枪,在那个世界属于禁止出口的大杀器。
    整个雪豹特战队手里就这一桿,还是刘青从王平那儿求爷爷告奶奶才磨来的。
    刘青至今记得,当时王平把枪箱往他怀里一塞,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割肉一般。
    保养完毕,周卫国把棉布往桌上一搁,拿起旁边那盒八四式钨心脱壳穿甲弹,从里头拈出一颗在指尖转了转。弹芯是钨合金的,在灯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光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玩意儿打装甲车都一打一个大窟窿眼,拿来打人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馒头蹲在旁边,一边啃著半个麵包,一边盯著那桿枪直咂嘴。
    周卫国把穿甲弹装回弹盒里,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我要打的本来就不是人。巴多格里奥身边那几个顽固派已经全换了防弹轿车,卡尔德拉那辆菲亚特装了十二毫米的防弹钢板,普通狙枪连漆皮都蹭不掉。”
    馒头又塞了一块麵包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开口。
    “队长,这枪的后坐力怎么样?”
    周卫国吐出一口烟雾,拍了拍那桿枪的枪托。
    “后坐力嘛,只能说一枪下去肩膀得换个人。”
    馒头咽下麵包,脸上的肉抖了抖。
    刘青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把手里那份刚收到的电报往桌上一拍。
    “卫国,北平回电了。”
    周卫国拿过电报扫了一眼,內容很简单:同意执行,务必確保成功,注意撤退安全。
    他把塞进口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老刘,卡尔德拉的作息摸清楚没有?”
    刘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標註了內政部大楼周边的建筑布局。
    “卡尔德拉每天上午八点半准时从家里出发,乘坐一辆黑色的菲亚特防弹轿车,车牌號罗马7开头。他的住宅和办公楼之间有三条路可选,但最近几天走的一直是纳齐奥那勒大街。”
    周卫国盯著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点了点大街中段的一个位置。
    “这里,圣安德烈亚教堂的钟楼。”
    刘青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立刻在脑海中出现了一副画面。那是一座十七世纪的巴洛克式教堂,钟楼高三十六米,正好俯瞰整条纳齐奥那勒大街。
    “钟楼上的视野確实好,但你怎么进去?”
    周卫国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证件拍了拍。
    “梵蒂冈教廷的通行证,德马尔蒂诺托人搞来的。教皇国跟义大利政府有协议,罗马城里的教堂神职人员不得拒绝教廷持证人员进入。”
    刘青接过证件翻了翻,做得很精美,没想到即便到了现在,这些人依然能够做出这种。
    “你小子什么时候让德马尔蒂诺办的这事?”
    “三天前,就是跟齐亚诺见面那天。我寻思著以后的行动怎么也得找几个制高点,教堂钟楼是最合適的,所以就提前让他准备了。”
    说到这里周卫国又从桌下拖出一个铝合金箱子,打开卡扣,里面躺著一架四旋翼小型无人机。
    这玩意儿並不是刘青之前带来的那一批,而是之前在法国战役时,周卫国手下一个工兵排长自个儿捣鼓出来的,机身是铝管焊的,四个旋翼用钢丝做了防护网,肚子底下掛著一台从一架无人机残害上拆下来的航空照相机。
    刘青看著那个像大蜘蛛一样的玩意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他娘的想要用这么个玩意做情报收集?”
    周卫国拿起无人机旁边的遥控器和显示器,调试了一下信號,显示的画面上出现了阁楼窗外的台伯河景。
    “卡尔德拉的警卫换防规律我们一直摸不清楚,派人在大街上蹲点容易被宪兵发现。用这东西飞一圈,能把他的路线和警卫配置全部拍下来。”
    馒头凑过来盯著显示器上的画面,眼睛瞪得溜圆。无人机对於雪豹特战队队员们並不算陌生,他惊讶的是,这玩意居然是他的战友造出来的。
    “队长,这东西能飞多远?”
    “八百米,再远信號就断了。不过够用,纳齐奥那勒大街整个才一公里出头。”
    刘青在桌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烟盒,却发现烟盒空了,只好把空烟盒捏扁了丟进墙角。1
    刘青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看向周卫他们的狙击位到格里马尔迪的办公室窗户,距离两百八十米。”
    “都是七点六二口径的狙枪?”
    “对,svd,换了高精度枪管和专用的狙击弹,三百米以內一点五moa没问题。”
    刘青站起身 一击毙命,同时另一组需要前往格里马尔迪藏身之处,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开第二枪。”
    说完周卫国又拿蓝笔在阁楼窗外沿著台伯河勾勒出一道虚线。
    “干完之后四个小组全往河西撤,穿过台伯河底的马尔蒂尼亚水道,从梵蒂冈翻离开,德马尔蒂诺在那边安排了接应车辆。
    刘青转身重新坐回桌前,先是看了看一旁的地图,接著將目光定格在了周卫国胸前。
    “最后问一句,卫国,你有多少把握在两个呼吸內解决这三个目標?”
    周卫国盯著显示屏看了足足一分多钟,將手中的烟慢慢掐灭,十分郑重地说道。
    “老刘,js05穿甲弹的威力十分恐怖。就算塔利亚尼那辆菲亚特装了防弹玻璃也顶不住,因为那是正经十二点七毫米钨心穿甲弹,一千米內垂直穿深三十五毫米。”
    “我刚才也让馒头仔细测算过,从卡尔德拉別墅到圣安德烈亚钟楼的射距会拉长到一千三百七十米,这超出了js05的最佳射程。所以第二组我放弃了反器材狙枪,换svd半自动。”
    刘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看著几个小组里一共才六个人,眉头拧了起来。
    “塔利亚尼身边隨时有一个排的宪兵护卫,他的车开进巷子之后倒容易形成死角,可第二组的射手打完卡尔德拉怎么撤出钟楼?圣安德烈亚教堂只有一条楼梯通地面,宪兵把钟楼一堵,他们就是瓮中捉鱉。”
    周卫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重重地点了点圣安德烈亚教堂东侧的一条窄巷。
    “老刘,你仔细看教堂和隔壁那栋神学院宿舍的距离——大概十二米。他们打算打完之后用提前架好的绳索滑到对面楼顶,再从楼外面的木梯直接落地。宪兵堵钟楼的时候,人已经穿过台伯河底的水道了。”
    刘青继续追问。
    “陆军总参谋部对面的公寓楼楼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直升机起降平台,没有一点天然掩体,你的另一组射手趴在那儿就是活靶子。只要格里马尔迪的卫兵稍微注意看一眼,就能发现从楼顶探出来的枪管。”
    馒头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嘴。
    “刘总,那个公寓楼的平台虽然暴露,但东边有个废弃的水塔,钢筋水泥浇的,厚度超过四十公分。我们观察了两天,如果是在凌晨五点之前进场,周围所有人都在远离那边。如果计划下午一点整开枪,svd的枪口烟不多,加上罗马午后太阳正毒,对面办公室的玻璃反射光正好替咱们免去了被发现烦恼,除非那小子不想要自己的眼睛了!”
    刘青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终於把话咽了回去。
    “行,细节你都盘清楚了。”
    周卫国鬆开领口的扣子。
    “现在就差一件事。”
    “什么事?”
    “塔利亚尼会在哪里让我们逮到他的尾巴。这傢伙现在的换防计划跟抽风一样,一会儿中午带记者去抓人,一会儿半夜三更突然查岗。要把他引到適合js05发挥的距离,还得让他的车不得不减速到四十码以下,这不容易。”
    刘青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报纸,正是三天前的罗马日报。
    他把报纸平摊在桌面上,指著照片角落里那个对著镜头挥手的人影。
    “你不是说他喜欢上报纸?那这次,就让他上最后一回报纸。”
    “怎么讲?”
    刘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听完之后周卫国乐得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德马尔蒂诺那胖子能编出这套故事?”
    “你就当他急中生智吧,这老小子不消停,你只要让他能够和塔利亚尼偶遇就行。”
    刘青说完,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標註的红点,手指慢慢移到了台伯河以西那片属於梵蒂冈的飞地。
    “对了,另外那两个人的身份底细查清楚没有?尤其是第二个目標格里马尔迪,他在罗马陆军总参谋部的位置很敏感,巴多格里奥当初能端掉墨索里尼,格里马尔迪手底下的作战处帮了天大的忙。”
    周卫国接过话头,把手上的地图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用铅笔画的另外一幅简图。
    “格利马尔迪是陆军作战处的处长,三年前跟著巴多格里奥从北非狼狈撤回来。这个人打仗一般,却最擅长整理情报档案,临时政府里所有人的黑料都经过他的手。齐亚诺吃回扣那点事,就是格利马尔迪当初替巴多格里奥从墨索里尼的私人保险柜里抄出来的。”
    “换句话说,除掉他,等於让巴多格里奥少了一只可靠的臂膀。”
    馒头在旁边把剩下的面包装进一个布口袋里,听到最后这句话忍不住瞅了一眼刘青。
    周卫国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道缝,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肥猫还趴在垃圾桶旁边。
    ......
    罗马的清晨灰濛濛的,台伯河上浮著一层薄雾,把两岸那些老房子染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圣安德烈亚教堂的钟楼里,周卫国正蹲在铜钟后面,透过拱形窗口往外看。
    纳齐奥那勒大街还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扫街的老头拖著扫帚慢悠悠地走,扫帚毛在石板路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馒头趴在钟楼另一侧的窗口,手里举著一具双筒望远镜,密切观察这卡尔德拉別墅的方向。
    “队长,目標车辆出来了。”
    周卫国把眼睛贴到js05的瞄准镜上,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瞄准镜里的视野微微泛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辆黑色菲亚特的挡风玻璃。
    距离一千三百七十米,风速三级,从台伯河方向往东吹,修正量要往左偏零点三个密位。
    “馒头目標周围的情况?”
    馒头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木箱上的显示器,屏幕里是四旋翼无人机从八百米高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那辆黑色菲亚特正沿著纳齐奥那勒大街往南行驶,前后各有一辆护卫的敞篷吉普车,每辆车上坐著四个宪兵,衝锋鎗横在膝盖上。
    “前后两辆护卫车,间距大概五十米。目標车在中间,车速大概四十码。”
    馒头说完舔了舔嘴唇,又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麵包啃了一口。
    周卫国把瞄准镜的十字线从挡风玻璃移到了后排车窗。
    防弹玻璃在晨光里泛著深色的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他知道卡尔德拉就坐在后排左侧。
    连续五天的观察,这个老傢伙的乘车习惯已经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馒头,护卫车上的人有没有异常?”
    “没有,全都在抽菸打哈欠。这帮人估计还没睡醒。”
    周卫国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把瞄准镜移回到挡风玻璃上。
    js05的钨心穿甲弹在八百米內能轻鬆撕开三十五毫米的均质钢装甲,但一千三百七十米的距离已经超出了最佳射程。
    弹道会开始下坠,风偏的影响也会成倍放大。
    他需要等那辆车再靠近一些。
    至少再靠近三百米。
    “队长,目標车速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