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因为,隨著签字仪式的临近,杜勒斯手下那些残存的情报人员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停止了活动,原本还在各处活动的那些特工们一夜之间消失得乾净净,几处已经被锁定的安全屋不再有人出入,已经被盯住的联络点也被紧急放弃,就连那几个偽装成记者的傢伙都不再活动。
    更反常的是,杜勒斯本人也回到了美军柏林驻地,身边的安保人员从十八个缩减到了八个,甚至还恢復了每天下午在操场上散步抽雪茄的习惯。
    一个被人追杀了两周的猎物,忽然不跑了,还大摇大摆地站在空地上晒太阳。
    这里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德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他的意图,只有郑耀先这只老狐狸看破了杜勒斯的意图。
    “这老狐狸是知道他们那位轮椅战神要来了。那位来了,咱们可就真没办法动手了。”
    郑耀先的一句话就把一切都点透了。
    只要总统来了,特勤局的人就来了。而道格拉斯 vc-54c “圣牛號” 落地的那一刻开始,整个美军柏林驻地就会变成全世界防卫最森严的地方,到那时候,他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而且,杜勒斯只要等签字仪式一结束,跟著总统的专机回华盛顿,就可以从此远离欧洲这个让他寢食难安的修罗场。只要杜勒斯上了飞机,c连的幽灵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威胁到他的安全了。
    “不能让他上那架飞机。”王德发有些恼火,没想到杜勒斯这老小子会这么苟,居然想用这种办法离开欧洲。
    虽然只要他离开了欧洲,就很难再影响到华夏在欧洲的布局。但放这么一条毒蛇从眼皮子底下离开,后患无穷。
    正在查看美军训练的郑耀先摇了摇头,把望远镜隨手丟在沙发上。
    “签字仪式这几天是不可能了,全世界都盯著柏林,咱们要是在这时候动手,就算得手了也是给国家抹黑,老政委那边交代不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必须另想办法。
    当天晚上,刘青和周卫国完成了最后一批人员转运回到了柏林。
    一场秘密会面被安排在联络处地下室的密室里,这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地窖,四面墙用铁皮加固过,门口有两道锁,里面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在电压不稳的情况下忽明忽暗地晃著。
    哈里根和克劳斯是半夜被秘密送来的,两个人换了便装,乘坐军用运输机飞到柏林南郊的野战机场,再由周卫国的人用一辆负责后勤运输的厢式卡车接进了联络处。
    哈里根的脸色十分难看,在进门后对著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最近几天,他和他的幽灵们一直在寻找机会,只是杜勒斯龟缩之后,他们的一切努力都变成了徒劳。
    克劳斯倒是没那么焦急,在他心中,杜勒斯必死无疑。
    因为这段时间,他见识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高端武器。
    想要弄死杜勒斯,其实很简单,只要找到那个混蛋的踪跡,他有百分百的把握。
    “签字仪式之前不能动,之后也很难找到机会,那位总统如果离开,他一定会跟著一起走。”
    王德发在旁边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了桌上。
    眾人定睛一看,那是一份从米立坚人的日程安排表,上面清楚楚地写著签字仪式结束后各国代表团的撤离时间表——总统的专机將在仪式结束后第二天上午九点从柏林坦佩尔霍夫机场起飞返回华盛顿。
    而从仪式结束到登机之间,有整一个晚上的空档。
    那个晚上,所有人都会鬆一口气,觉得大事已定万事大吉,包括杜勒斯。
    哈里根看著那空白的小格子,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冷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五个人围著那张平面图和日程表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从突入路线到撤退方案,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进行了反覆推敲,直到再找不出任何疏漏。
    计划其实很简单,仪式结束之后有一场晚宴,这场晚宴很多政要都会参加。
    所以杜勒斯一定会隨著那位总统参加。
    他们只需要把杜勒斯秘密带离那场晚宴,接下来的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
    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那是因为,只有在晚宴上,杜勒斯才有可能放鬆警惕,也最適合浑水摸鱼。
    ......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间向前,签字仪式十分平静。
    夏洛腾堡宫大厅里灯火辉煌,各国代表团的成员们穿著笔挺的正装或军礼服依次入座,隨行的工作人员们在一旁十分尽职地进行著翻译,闪光灯此起彼伏地爆闪又熄灭。
    刘青坐在华夏代表团的第二排,隔著三个座位能看到老政委正襟危坐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在灯光下像积了一层薄霜。
    协议的內容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被各方代表团逐字逐句地確认过了,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让那些大人物们在镜头前握个手,在文件上籤个名,把这场持续了两个多月的马拉松式谈判画上一个句號。
    在主持人的一番恭维之后,轮椅被推上了主席台。
    那位轮椅上的男人看起来比报纸照片上憔悴得多。不过虽然他的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塌进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视全场的时候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这是一个用十二年时间带领米立坚从大萧条走到世界霸主的男人,哪怕坐在轮椅上也比大多数站著的人高大。
    史达林的代表莫洛托夫第一个上前签字,钢笔划过纸面的沙声被扩音器放大了数倍,紧接著是英吉利外交大臣艾登,然后是法兰西的代表,再然后是华夏。
    老政委签字的时候动作很慢,一笔一划都沉稳有力,签完之后他把钢笔盖好放在桌上,站起身朝在场的所有人微頷首,那个动作里既没有傲慢也没有谦卑,只有一种属於胜利者的从容。
    米立坚的代表最后签字,轮椅被推到长桌前面的时候,全场响起了一阵礼节性的掌声,那位总统微笑著朝四周点头致意,然后低下头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一个曾经横跨欧洲的帝国被一纸协议劈成了两半。
    西汉斯,以隆美尔为首的军政府获得了合法执政地位,领土涵盖了巴伐利亚全境加上巴登符腾堡和莱茵兰北威斯伐伦大部分地区,工业基础雄厚,人口稠密,再加上华夏这个强有力的盟友在背后撑腰,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远超东边那个邻居的潜力。
    东汉斯则被划入了苏联的势力范围,从布兰登堡到萨克森,从梅克伦堡到图林根,史达林的铁幕从波罗的海一路拉到了捷克边境,严丝合缝。
    至於米立坚和英吉利,他们对这片被炸成废墟的土地兴趣寥寥,既没有要求占领区也没有爭取驻军权,只保留了在西汉斯区域內有限的商业利益,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破烂的汉斯远不如其他地方来得有价值。
    签字仪式结束后的晚宴设在大厅隔壁的宴会厅里,长桌上铺著白色的亚麻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中闪烁,侍者们端著香檳在宾客之间穿梭,气氛轻鬆,所有人都在庆祝这场漫长战爭的正式终结。
    刘青端著一杯香檳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杜勒斯身上。
    那老狐狸正站在轮椅旁边,弯著腰凑近总统的耳朵说著什么,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那模样活脱脱一条摇尾巴的狗。
    郑耀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著杯香檳,他的眼睛却看著別处。
    “哈里根的人都到位了,就在外面等著。”
    刘青点了点头,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液。
    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各国代表团的成员们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整个大厅变得有些嘈杂。
    出乎意料的情况出现了,杜勒斯始终没有离开轮椅旁边超过五米的距离。
    刘青注意到了这一点,那老东西太谨慎了,从头到尾都黏在总统身边,估计是打定主意今晚哪儿也不去,就等著明天一早跟著专机走人。
    王德发从人群另一侧挤了过来,经刘青身边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计划有变,那位要和他单独聊聊。”
    刘青的脸色突然一变,隨即恢復如常,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檳一口闷了,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身朝宴会厅的出口走去。
    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里,哈里根和克劳斯已经在等著了,两个人都换了侍者的制服,白衬衫黑马甲,看起来和宴会厅里那些端盘子的人没什么两样。
    哈里根的脸色铁青,显然也得到了消息。
    “他不离开那里半步,我们根本没办法动手!”
    刘青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插兜。
    “別急,那位总统先生似乎对杜勒斯很不感冒,甚至有些厌恶。我认为事情可能会出现咱们意想不到的转机。”
    哈里根和克劳斯对视了一眼,都没明白刘青这话是什么意思。
    事情的转机来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二天上午八点,坦佩尔霍夫机场跑道上那架银色的vc-54c圣牛號已经完成了起飞前的全部检查,四台引擎在寒风中低沉地轰鸣著,机身侧面的米立坚国旗和总统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杜勒斯这只老狐狸却在起飞的最后一刻,被人搀扶著走下了圣牛號的舷梯。
    他没能上那架飞机。
    准確地说,他上去了,但又被请了下来。
    杜勒斯没有隨总统专机返回华盛顿,而是在上午十点钟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个人物品,带著仅剩的八名安保人员,乘坐一架普通的c-47运输机离开了柏林。
    目的地不是华盛顿,不是纽约,甚至不是欧洲的任何一座城市。
    他的目的地是新德里。
    消息传到联络处的时候,郑耀先正在给自己泡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烫得他齜牙咧嘴地把缸子搁在桌上,对著热气直吹手指。
    “印度?那位爷把他踢到印度去了?”
    王德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著那份刚到的情报,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困惑。
    “那位轮椅战神把杜勒斯派往印度,到底有什么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