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漫无止境的岁月里经过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无处不在,无所不在,却又好像从未存在。
    我不断地活著,又不断死去。
    我在不同的时空里度过不同的人生,见证不同时代的兴衰。
    起初,这个过程是古怪却能够忍耐的。
    我觉得我像是被撕碎的麵包,不均匀但隨意地丟到一片汪洋大海里。
    这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块麵包屑里有【我】的存在,我被海水浸湿,或是被鱼吃进肚子……每一段经歷都无比真实,每一份情感都在衝击我的精神,我会有一些混乱,但是还挺得住。
    毕竟我很厉害。
    无非又是一阵疼痛罢了,我想。
    反正等熬过去之后一切都会恢復平静。
    反正等熬过去之后,我又能拿这次经歷在他面前大说特说。
    反正这次也肯定和之前一样,熬一熬,很快就能过去了。
    可是海上的麵包屑越来越多。
    我被撕得越来越碎,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铺满了湿透的麵包屑,每一片都是我,每一块也都是我。
    最开始的那几百段人生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开始体验越来越多,数量无法估量的世界——这些世界的信息如同噪音般灌进我的脑子里,声音越来越嘈杂,像是最烈的暴雨,我被迫去感受这些浩如烟海的情绪,直到我感觉【我】在慢慢被淹没。
    一切都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我听到火焰在焚烧我的尸体,禿鷲守在我的婴儿床边,瞪著璀璨的鲜红宝石眼珠,嘴里轻声唱著颂歌。
    海上的暴风雨倾覆海上的轮船,律师在甲板上大声叫卖,一只骆驼站在船头,我看著海面上游弋的铁道列车,咽喉乾涸得像是填满了沙。
    那颗星球的天是绿色的,像是盖著一层灿烂的翡翠,我在远处的小山岗上,给我的宠物猫立了一座坟,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来,我的作品就得了诺贝尔奖,连胯下的马儿都不禁狂奔起来,却意外撞死了路过的我自己。
    越来越乱。
    越来越多的人在我面前出生、长大、死去,他们的面孔各不相同,我因他们而愤怒、悲伤、痛苦、喜悦、遗憾,无边无际的情感像宇宙大爆炸一样在我的灵魂深处炸开。
    我被慢慢淹没在这些记忆和感受之中。
    但这甚至不是结束。
    海面上已经铺满了麵包屑,可我还在被撕得更碎,我感觉我不再只是那些细屑本身,而是开始成为这片汪洋大海的每一滴水珠,我在反覆地浸润著我自己——在无限的世界中,我是无限世界的每一个部分,我开始变成花,变成草,变成风和树……
    那些在我面前出生的人是我,慢慢长大的人也是我,被烧成灰烬被埋进土里的人还是我,我因我自己而悲伤,因我自己而痛苦,我看著我自己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我看著我自己加官进爵,我被我自己坑害,我在我自己的襁褓中慢慢入睡……
    这个过程无法停止,也永远不会停止。
    在最初的一千次人生中,我还在努力回忆过去。
    在后来的五万次人生中,我还在坚持自我。
    在之后的四百万次人生中,我只知道我需要坚持,但我已经忘记为什么要坚持。
    在之后又之后的七千二百万次人生中,我忘记了所有,只是被动地接受了命运,接受了【我】这一生命形式应有的命运。
    在之后的……无法计算的世界里,我的思想已经被消灭,在完全墮入虚无之前,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始终还在微弱地迴荡。
    我是谁?
    ……
    ……
    “早上好,莉雅。”
    一座位於王国边境的小村庄里。
    太阳直落落地晒在乡野间,田里正在弯腰插秧的少女疑惑地抬起了头。
    一名穿著白色衬衫的成年男性站在他面前,和她打了声招呼。
    他背朝阳光,身体被光晕出模糊的轮廓,脸不知为何蒙著一层灰霾,看不清他的五官。
    少女眯了眯眼,让眼睛多適应一会刺眼的太阳,接著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
    “你……叫我啊?”少女犹豫地指了指自己。
    “是。”男人点了点头,一看到她,脸上笑容更深了。
    “我不叫莉雅。”少女眨了眨眼,“你认错人了。”
    男人认真地看了她两眼,“但是我想叫你莉雅,就当是我给你起的外號。”
    少女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嫌弃和警惕,攥著秧苗后退几步,“等会儿,你是城里来的那种混混吧?我听我姐说过,有些城里混混就喜欢跑我们这里拐骗女孩,我可不上当的啊我跟你说,我老精明了,村口王老头都骗不了我……”
    男人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到哪都是这股嗶嗶姬的味儿……”
    “嗶嗶姬?”少女又眨眨眼,“那是什么?”
    “一种用来远程传讯通话的工具,不过我不是说你是工具的意思啊,这话题讲起来有点复杂。”
    “嘰里咕嚕说的什么玩意。”
    少女小声嘀咕著,脸上的好奇却是藏不住的,“但我確实没见过你这號人,你这衣服看著也不像城里的……哎你到底是谁啊?”
    “我叫方九。”男人微微一笑,“或许你可以把我当作路过的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少女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我听我姐说过,你们是专门收集故事和讲故事的人,哎你是不是有很多故事啊?”
    方九看著面前的金髮少女,各种回忆涌上心头,点了点头,“对,我確实有很多很多故事,你想听吗?”
    “想!”少女猛猛点头,反应过来后又一脸警惕,“等等,要钱不?”
    方九一看这架势就没忍住乐了一下。
    “不要钱。”他慢慢敛起笑容,强装严肃地摆了摆手,“就当我们有缘,我送你一个故事。”
    “好喔。”少女果然没心没肺地凑了上来,“那你说吧,从哪开始?”
    方九看著她,伸出手,帮她扶正头顶的草帽,笑了一下。
    “就从一个停电的晚上说起吧。”
    这天风很轻云很淡,烈阳高掛在头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碎在地上。
    方九倚在村头的大树旁,看著旁边在草地上坐著的少女,一边为她讲述那些宏大又欢乐,漫长又温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