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云雾如星云般团聚,在这片雾靄的源头,一道隱有女性轮廓的巨大身影在宇宙深空中漂浮。
    鏤空雕文遍布的金属肢体上延伸出平台,尖细或稜角分明的金属舰船停靠在她的大腿或手臂上,在这片无声的广域宇宙中,数量难以估量的诺科生命体不断重复、循环,復刻不完整灵魂中的那些记忆。
    曾经,洛庞的灵魂与万机之主融合,又藉助不完整的【橙色】之力,试图復现过去的文明,结果却造就了一批文明的幽灵。
    这些幽灵源自一场伟大理念,在崇高理想的襁褓中诞生,如今却在各大宇宙漂泊、扩散,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作为不完整的生命被记忆颐指气使。
    如果不加以干涉,它们也將继续徘徊下去,直到万物走向尽头,世界走向终点。
    这时候方九他们来了。
    他们要为这场遗憾带来结局。
    ……
    密集的华光划过宇宙深空,漆黑幕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流痕。
    不可计量的诺科金属舰船从各大宇宙间赶了回来,在维多利亚形状的大本营肌肤表面停靠,井然有序地驶入大本营內部。
    舰船落地后,这群全身鏤空雕饰、仿佛“缺损”了什么的生命体嘎吱嘎吱地行动起来,像是收到某种呼唤,集团性地向著“维多利亚”的胸口,也就是心臟部位赶去。
    途中越来越多的“本地居民”察觉到异常,疑惑地看向这批难得回乡的同胞,它们互相对视或碰撞,简短地传递完讯息后,这些本地居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头循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工作,向同一个方向赶去。
    “维多利亚”的胸口处是一座巨大的平台广场。
    它大到凭肉眼根本望不见边,中央佇立著一座维多利亚模样的雕塑,橙金色金属铺成的广场地板逐渐填满,越来越多的诺科金属生命体在號召之下来到这里,按照某种次序,默契地紧密排列成群。
    广场的正前方是一座临时搭建而成的高楼,方九等人就站在高楼顶端,站在一片向外延伸而出的平台上,俯瞰下方的风景。
    “真壮观。”
    方九轻声感嘆,“像金色的麦田。”
    莉雅站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你个五体不勤五穀不分的,还见过麦田?”
    “没有。”方九老实巴交地摊开手,“我就是觉得这时候来这么一句很有艺术感……”
    莉雅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背后的小潘,“咋样?是不是快到齐啦?”
    “还差一些,再等几分钟。”
    此刻,小潘正让大壮帮忙抱著脑袋,双手飞快地在一台临时打造的信號输出装置上敲击,同时嘴里还小声逼逼著各种万机之主过去的运行代码,满脸严肃认真,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专注工作。
    而隨著小潘的工作持续推进,这座屹立在广场尽头的高塔也不断对外发出高频信號——这份信號被设定成只针对诺科生命体有效,所有接收到这份信號的诺科生命体都將立刻返回大本营,並按照指示聚集起来,迎接它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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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诺科生命体诞生自万机之主,而小潘现在接过了万机之主的正式权柄,自然有权力和资格召集所有诺科金属生命体。
    当然,莉雅也有號令所有诺科生命体的权力。
    因为万机之主曾藉助橙色和维多利亚的伟力,而巧的是,莉雅现在既拥有一半的橙色,同时也是维多利亚的一部分。
    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小潘和莉雅缺一不可。
    “呼——”
    莉雅长长地呼了口气,侧过身,从平台侧面望向下方的诺科生命体。
    从这个高度向下看去,人和蚂蚁也差不了太多,即便是造型各异的诺科生命体,在这里也看不出差別,只觉得是一排排拥挤的、金黄的影子。
    方九说得没错,確实像麦田。
    莉雅心里想著,突然问了一句:“所以,咱们要怎么处理这些……失败品?”
    “最好的办法肯定是销毁。”小潘继续操作信號塔,头也不回地开口,“我们已经有一批记忆子民了,这会儿还在空域里以相位生物形態漂著呢,而且这些诺科生命体的记忆也不完全,留著没什么用不说,还容易闹出乱子,到时候还得我们来擦屁股。”
    莉雅吧咂两下嘴,看向小潘旁边的杨柳,“杨柳你咋想的?”
    杨柳姑娘缩在操作室里,从刚才开始双腿就有些哆嗦,“不、不知道啊……话说我也得站在这吗?我能不能下去啊……这里也忒高了。”
    “不行你就把眼睛闭著坐会儿……”莉雅无奈摇摇头,又询问大壮的意见,“壮啊,你咋想的?”
    大壮沉思片刻,“我也觉得销毁可能是最好的,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稳重派的老石人当然会这么想。
    莉雅没吭声,心想他们说得是挺有道理,於是转头看向阿尔托莉雅。
    瘦小的守梦人抱著比她脑袋还大的西瓜,用力地挖了一块瓜皮边缘不咋甜的部分,塞进嘴里,“我也觉得……应该销毁。”
    莉雅有些吃惊:“我去,你居然不反对啊!”
    “它们应该被解放。”阿尔托莉雅眼神垂了下来,望向下方诺科生命体的目光里带著怜悯,“它们是错误的、循环的记忆,既不完整也不真实,与其让它们继续循环下去,不如將它们从这份无尽的轮迴中解放出来。”
    莉雅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向方九。
    方九此时紧盯著下方人影密集的广场,眼瞳里丝丝缕缕的色彩快速交缠,然后眨了下眼,意识也隨之恍惚了一下。
    沉默良久以后,祂缓缓开口:“的確,它们的存在……没有意义。”
    “好吧,连你也这么说……”
    莉雅挠了挠头,似乎接受了大家的提议。
    恰好就在这时,小潘完成了最后的信號输送,最后用力敲击操作一下操作按键,鬆了口气,转头看向莉雅。
    “好了,现在所有能联繫上的诺科生命体都回来了,不在广场上的还有很多,但我已经把现在的画面同步直播给整个大本营,只要你开口,所有诺科生命体都会听从你的指令。”
    “给我整得跟总统全民直播演讲似的。”
    莉雅小声嘀咕著,却还是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当场一个大跳蹦上平台。
    广场上的诺科金属生命体们纷纷抬起头,鏤空的球状脑袋缓缓转动,目光无形地聚焦在莉雅身上。
    同一时间,位於大本营各地的大荧幕里也呈现出莉雅的身影——
    这位金髮少女踩在平台边缘,双手叉腰,娇俏的面庞上带著得意和享受,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雷霆大跳登场后叉腰的拉风姿势。
    结果这货就这么叉了一分钟的腰,摆了一分钟的pose,愣是一个字没说,净搁那享受万眾瞩目的爽感。
    小潘和大壮看著都著急,连忙提醒:“说词!说词儿啊!”
    “啊,哦。”
    莉雅后知后觉地醒过神,连忙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双手叉腰地佇立在平台边缘,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诺科金属生命体。
    她看著这些失败的產物,看著那些崩坏的记忆,看著过去文明的“残响”,大声开口——
    “三军听令——!”
    诺科生命体们纷纷绷紧身体,像机械隨时准备接受指令。
    曾经它们以头抢地,向早已不存在的神祇拜伏,它们试图在金属大地上种植小麦,在墙壁上绘画未来,它们会反覆將不知从哪收集来的酸水装进桶里,从脚踝运输到大腿根部,经过数年时间再將它们运送回去,即便这毫无意义……
    它们是失败的復兴產物,是过去的“残响”。
    莉雅想起刚才502小队其他人的意见,想起方九最后的那句话,有些忧鬱地闭上眼睛,然后释然般地吐出一口气。
    方九说得对,它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所以是时候该让这些遗憾落幕,带著过去的无奈一起解放。
    莉雅这么想著,然后下一秒——
    她睁开双眼,嘴角向上一扬。
    只见莉雅大手一挥,法师长袍的披风被她甩得飘了起来,一双翡翠般靚丽的绿色眼睛里闪著灿烂的光。
    “你们——”
    “自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