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牧场中,工人们提著水桶来回奔跑,几头烧著鬃毛的牛犊撞破围栏,在夜色中疯了似的乱窜。饲料仓已经塌了半边,火舌卷著乾草冲天而起,呼啸的夜风將火势席捲向四周。
    轰!
    烧得滚烫的砖瓦飞溅。龙人健硕的身躯直接撞破砖墙,衝进燃烧的火场。
    入眼所及,走廊里浓烟翻滚,火苗顺著地毯和帘布往上爬,木质楼梯被烧得噼啪作响。
    两侧房间里,一张张上下铺挤在烟雾中,有几个兽人员工倒在床边,显然是睡梦中吸入了太多浓烟,连挣扎逃跑都没来得及。
    齐格飞二话不说,抓起昏迷的员工就扔出窗外,丟给楼下赶来接应的人群。
    “牛老板!你在哪儿!?”
    龙人的眼仁通红,整个人像是台暴走的推土机撞碎一面面墙体,从员工宿舍一路衝到办公区。
    “牛马不为奴”牧场的办公区与员工宿舍连在一栋楼里,齐格飞和格尔巴尔平日也住在这里。
    齐格飞撞开值班室、撞开会议厅、撞开杂物间、撞破厕所,最终一头扎入火势最盛的財务室。
    这里桌柜倾倒,帐册燃烧的灰烬在空气中乱飞,狼藉不堪。
    没有格尔巴尔,哪都没有那个奶牛人的身影。
    或许已经逃出去了?
    齐格飞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刚要鬆口气,心头却忽地一跳,目光落向走廊尽头。
    消防总阀。
    “牛马不为奴”西蒙牧场的这栋办公楼,是完全按照奥菲斯企业的建设標准建造的。楼栋装修时,商会特地花大价钱装过一套紧急喷水管,只要打开后楼的总阀,天花板上的洒水铜管便会一齐启动灭火。
    那为什么火会烧成这样?
    齐格飞心头一凉,立刻朝著后楼衝去。
    总阀室在办公楼最里侧,四面都是砖墙,平日里潮湿阴冷,按理说火势不可能蔓延到这里,可当齐格飞撞开总阀室锁住的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整个房间都已经被烧成了黑色。
    铜管扭曲,水压表破裂,墙面上满是燻黑,中央的总阀被铁链锁得死死的,锁扣烧得通红。
    而就在总阀旁,趴著一具高大的牛人尸体。
    宽大的商会工服已经烧得卷边,牛角焦黑碳化,浑身上下都被烧得面目全非。
    “嗡——”
    刺耳的嗡鸣迴荡在耳畔,视野间的一切都天旋地转。
    龙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静静盯著那具牛尸,就连火势蔓上他的衣袍都浑然不觉。
    直到烈火焚身,烧尽了他的衣装,露出那一身漆黑的龙鳞,齐格飞才木然地转过身,走回了阴暗逼仄的廊道。
    谁干的……
    要说饲料仓因为消防隱患失火,还勉强说得过去。
    可这座办公楼与牧场运营区之间,隔著一整片畜圈。到底得是怎样的大火,才能一路烧到这里?值夜的工人又到底得睡得多死,才会连半点异常都没察觉?
    谁干的?
    总阀室本不具备起火条件,空气里却充斥著火油的味道。
    总阀被人用铁链锁死,门也被人从外面反锁。格尔巴尔就倒在阀门旁,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试图打开这该死的灭火系统。
    谁干的?
    种种跡象都在指向一个事实——
    这是一起人祸。
    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仿佛泻地水银,蔓上龙人的脸颊。利刃般的双翼,棘刺倒生的龙尾,王冠般的犄角,在火光之中一一显现。
    仿佛一头从火海深处迈出的黑龙。
    “谁干的?”
    “谁干的……”
    “谁干的!谁干的!谁干的!?”
    “谁——!!!”
    猩红竖瞳越过火光,刺向牧场远处熙熙攘攘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啊~
    不用问也知道。
    是他们。
    又是他们。
    摩恩人,西境人。
    牧场刚开建时,就是这些人三天两头来捣乱。偷建材,嚇牛羊,往饮水里投毒。如今火光冲天,他们却又站在远处,隔著夜色指指点点。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啊。
    噢,我想起来了。
    毕竟,我当初就是因此才建立“浪潮”的。
    三年过去了,这些人简直一点都没变。
    三年前也是这样。
    傻大个牺牲自己的生命救了他们,可这些东西无一哀悼,反倒在城里彻夜庆祝守城胜利,浑然不知跪下来给恩人叩首。
    所以我才创建了“浪潮”。
    所以我才点燃旧都,將那座城市改名为伏尔泰格勒。
    为了让这些不开智的混帐学会敬畏、学会感恩,为了叫那些真正的好人能有好报。
    为了让这片土地知道,善意不该被轻贱,牺牲不该被遗忘,我才一路坚持到了现在!
    可看起来……我离开五百多天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无妨。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而这一次,无论死多少人,无论出现多少牺牲,我都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漆黑森然的魔王城之影在火海中若隱若现,杀意宛如潮水般涌向牧场外的人群。
    齐格飞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的炉心剧烈轰鸣,龙吼声即將撕裂夜色。
    “你们这帮该死的贱——”
    “阁下!?”
    忽然,一声惊喜到几乎破音的呼喊刺破耳膜。
    一个白色人影驀然跃入火海,跌跌撞撞地狂奔至近前。
    他只看了齐格飞一眼,便浑身发抖,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同胞们!同胞们!快过来,我找到他了!我找到宰相阁下了!!”
    话音落下,四五个牧工打扮的人闯进燃烧的办公楼,朝著龙人蜂拥而来。
    “阁下……”
    “真的是宰相阁下!”
    “保罗领袖说的是真的,阁下还活著!”
    “太好了,浪潮有救了,摩恩人民有救了!”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一个个激动得痛哭流涕。
    齐格飞的思绪,却在这一刻硬生生卡住了。
    他视线僵硬地扫过这些人身上的牧场工服,扫过他们手中的燃烧瓶,扫过那些还在往下滴落的火油,最终定格在为首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他穿著一身沾满黑灰的白衬衣,头髮凌乱,脸上有浅淡的雀斑,嘴角还长著一小撮稚气未脱的绒毛,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可望向自己的那双通红眼珠,却燃著一股叫人头皮发麻的狂热。
    齐格飞记得这个人。
    在伦蒂姆德中心医院门口,忽然拦住自己,管自己叫“齐格飞”,唤醒了自己一部分记忆的少年。
    凶手……是“浪潮”?
    害死牛老板的……是他们?
    ………誒?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会?
    “宰相阁下,我们终於找到您了!”
    白衬衣少年红著眼睛,语速快得几乎咬不清字:
    “自从伦蒂姆德一別,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再见您一面!”
    “您不知道,阿道勒先生被暗杀了!我们的浪潮被解散了!那些不懂感恩的混蛋,他们全都把您忘记了!”
    “为了惩罚他们,我把阿道勒先生留给我的花腐病疫血投进了西城区的水井里!”
    “哈!这些傢伙活该!谁叫他们忘记了您的恩情!”
    他说得顛三倒四,情绪激动到近乎癲狂。
    “我带著仅剩的同胞们,在瘟疫爆发前从城里逃了出来。”
    “这大半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您的行踪,直到这些天才知道,原来您就被困在这里!西蒙城是我们的家乡,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所以我们就想办法潜进牧场,烧掉这里,把您救出来!”那些兽人都该死!他们诱骗您,用药物控制您替他们卖命!”
    “你是谁啊……”
    齐格飞木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目光颤抖地盯著眼前的少年,脚下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仿佛跪在火场中的並不是几个人,而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大恐怖,足以让这位魔勇一体的龙血骑士丟盔弃甲、落荒而逃。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噗通。
    龙人终是腿脚一软,狼狈跌坐在地。身后漆黑森然的魔王城虚影,早已溃散得无影无踪。
    他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保罗与一眾“浪潮”,喉咙里挤出惊恐的嘶哑大叫:
    “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为何?为何啊啊啊!!”
    保罗与身后眾人互相对视一阵。
    隨即,这位已然成为新领袖的少年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直视著齐格飞惶恐不安的双眼。
    “阁下,齐格飞阁下!”
    保罗的目光是如此坚定,仿佛正在诉说此世间最正確不过的真理。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您现在很混乱。您觉得我们杀害了您的朋友,烧毁了您的归宿。您感到愤怒,您无法理解。”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您失忆了!”
    “所以现在,就由在下来告诉您真相!”
    齐格飞浑身一颤,哆嗦著摇头:
    “別……”
    保罗却继续道:
    “您不是什么巴鲁姆克。您的名字叫齐格飞。”
    “您是摩恩的摄政王,威名赫赫的黑袍宰相!”
    “您一手建立了『浪潮』,带领我们推翻贵族压迫。您在西西里斯孤身迎战比蒙十万大军,投下【万里赤土】,全灭敌军,为西蒙领二十万条性命报仇雪恨!”
    “別……別说了……”
    “您教育我们,永远不要放弃斗爭。您亲口宣誓,要让兽人血债血偿。”
    “您告诫每一个摩恩人,比蒙是摩恩的死敌,人人得而诛之!”
    龙人的喉头已然乾涸,只是不断地摇著头。
    “阁下,您在『浪潮』典礼上的每一句话,我等都牢牢记在心里!”
    保罗用力拍著胸口,泪水滚滚滑落:
    “或许您根本不认识我。但没有关係。因为我保罗,还有站在这里的所有同胞,都是因为您才活下来的!”
    “阁下,是您给了我们尊严!是您给了我们目標!是您给了我们力量!”
    “是您启迪了我们这些底层民眾,是您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所以阁下,这一次……”
    他双膝跪倒,身后的一眾“浪潮”也隨之齐齐叩首。
    他们在燃烧的火场中泣不成声,像一群终於得见神明的狂热信徒。
    “阁下!”
    “阁下!!”
    “阁下!!!”
    “————我们来救您了啊!!!”
    “……”
    “………”
    只剩周围木樑燃烧的噼啪声,与滚滚升腾的黑烟。
    齐格飞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白。
    火光在他猩红的竖瞳中摇晃,倒映著那一张张狂热到如同烈火般的脸庞。
    齐格飞看到了火海。
    那是在三年前的旧都事变中,他亲手在白堊旧都纵下的大火。
    那把火从来没有熄灭,它一直在熊熊燃烧。
    烧塌了伏尔泰格勒的难民区,烧碎了伦蒂姆德的三口之家,烧毁了乌尔巴兰的万家灯火,烧烂了西西里斯的无垠绿荫。
    终於三年后的今天,这把火烧到了西蒙城,烧到了纵火者自己的身上。
    竟是……
    这样的结局……
    “呃啊……”
    齐格飞口中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狗。
    下一刻,一股猛烈的剧痛刺入脑海。
    “呃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大的苦痛让龙人抱头惨叫。
    剧烈的声波瞬时炸开,包括保罗在內的一眾“浪潮”纷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昏死在废墟中。
    那些被他逃避的、否认的、遗忘的、无视的,种种始终没有回想起来的一切,在此刻炸碎成无数画面,恍如决堤洪水般灌入脑海。
    过去,滚滚来袭!!
    …………
    …………
    “你的命运多舛到了让我无法直视的地步。若是就这么死去,该有多轻鬆呢~”
    “龙啊……龙的命运是如此曲折……若能就此死去……该有多么的轻鬆……”
    …
    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
    我想死!!!
    …
    “其实你这种人比我更危险,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底线。你所谓的正义道德不过自欺欺人的偽善。在你眼里,这个世界的万物流转不过只是一场游戏,人命於你而言形同草芥。”
    “终有一天,你所坚信的那份为人的价值与尊严都会被你弃如敝履,而今天这个篤信以恶制恶的你將无法避免地成为最恐怖的恶龙。”
    “可到那时,你的屠龙者……又在哪?”
    …
    来人,来人啊……
    杀了我……
    杀了我!!!
    …
    “现在的齐格飞先生就是一团火,灼烧著自己,也灼烧著敌人。直到最后一个仇人倒下,直到连他的伙伴都被怒火波及,直到一切燃烧殆尽,他才会发现自己早已遍体鳞伤,而到那一刻……”
    “齐格飞,你会后悔的。”
    …
    殿下,我后悔了……
    蕾娜,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呀!我后悔了!!
    …
    “咱知道,咱老弟是个好人。”
    …
    傻大个……
    大哥……
    救我,救我!!!
    …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以目的或手段来区分善恶的,划分正邪的唯一標准只有成败,管他是洗脑也好,杀人也罢,反正最后贏的是我就够了。”
    …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不该是这样的!!
    …
    “老天爷是不会帮你报仇的。这世道好人不会有好报,恶人也不会有恶报。善恶有报是废物们的一厢情愿,恶人还得恶人磨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
    我要的不是这种结局——!
    …
    “巴格斯,你会害怕吗?”
    …
    “只有当我怀著巨大的恶意以及无边的愤怒,將他们杀死,將他们毁灭,將熊熊燃烧的復仇之火射向他们的那一刻,这群傻逼方才会意识到,我就是上帝。”
    …
    “我要宰了他们!我要宰了他们!!我要宰了他们!!!一个不留赶尽杀绝!”
    …
    “【苍白的正义】,正义和压倒性的力量相比,本来就是逊色而苍白的。”
    …
    別说了……
    別说了,別说了,別说了……
    求求你別再说了……
    齐格飞,別再烧了。
    …………
    …………
    “別……別烧了……”
    “牛马不为奴”牧场外,从西蒙城中赶来的居民们正焦急地搬运水车,七嘴八舌地商量著该如何帮这些兽人朋友扑灭大火。
    但就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忽地停住。
    人们听见了一阵咆哮。
    那咆哮悽厉、破碎、歇斯底里,像是被生生剜开了胸膛。
    那咆哮自熊熊燃烧的牧场深处传来,撕裂火海,刺破夜色,迴荡在广袤的奇兰大陆上。
    他说:
    “我错了。”
    他喊:
    “你们別烧了,別烧了,別烧了!!”
    他嘶声咆哮:
    “我错了……”
    “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