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帝国的选择(上)
    瓦雷戈亲自將杜隆坦送至侧殿门口。
    他看到那五名霜狼战士与那头白色座狼围拢到兽人身边。
    “耐心等待,兽人们。最终决定很快就会出来。”瓦雷戈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折返。
    转身那一刻,他脸上的肥肉重新耷拉下来。
    走廊里光线昏暗。瓦雷戈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得多。他走过那条刻满浮雕的长廊,穿过那扇由独眼魔守卫的大门,踏上通往元首王座的石阶。
    爬到一半,他停下,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颤动的肚子。
    “早晚有一天,”他嘀咕道,“得减减。”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王座大厅的门敞开著。
    瓦雷戈走进去时,里面的声音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他扫了一眼,確认人都来齐了。
    左边站著之前出席会议的那些食人魔,法师贵族们已经和贵族们站到了一起。
    他们穿著华丽的袍子,脖子上掛满金炼,这会儿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见瓦雷戈进来,几个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右边是新来的百夫长们,他们是帝国军队的中层领导。
    百夫长们身上的战甲可以用破败来形容,还留著刀斧砍过的痕跡,那是帝国衰落的又一明证。
    十几个人站得笔直,看见瓦雷戈,有人点了点头。
    大厅中央靠前的位置,站著四个有些独特的身影。
    倒不是他们的身材和其他食人魔有什么区別,而是皮肤上被烙上了五顏六色的线条,站姿也透著某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们是破法者,接受了铸者(即食人魔理解中的泰坦)的礼物,获得了对法术的抗性。
    克拉戈站在最前面。那个年轻的破法者首领察觉到瓦雷戈的目光,微微偏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座上,马尔高克坐在那里,两个脑袋都闭著眼,像在养神。
    瓦雷戈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是王座下方左侧的第一个位子。他站定,清了清嗓子,然后抬头看向马尔高克。
    左边的脑袋睁开眼睛。
    “开始吧。”马尔高克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瓦雷戈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所有人。
    “高里亚议会的议事现在开始。”他顿了顿,“今天要议的事,大家都知道那个兽人提出的联盟。”
    他话音刚落,左边就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法师贵族,肚子大得能把袍子撑破,脖子上掛著五圈金炼。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著瓦雷戈,然后又转向王座上的马尔高克。
    “联盟?”他的声音像闷雷,“和兽人联盟?”
    他抬起手,指向大厅门口的方向,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兽人是什么?是我们的奴隶!高里亚帝国统治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还住在洞穴里,啃著生肉!”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现在他们要和我们平起平坐?要和我们谈联盟?”
    周围的法师贵族开始跺脚,这是议会表达赞成的方式。咚咚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像敲鼓。
    那贵族继续说:“陛下,您亲眼看见了,那个兽人確实能打。但那又怎样?
    能打的奴隶多了!我们能给他一个角斗士冠军的称號,能给他一堆金幣,能给他一群女奴—”
    他咧开嘴笑了。
    “但结盟?绝对不。”
    他收起笑容,盯著马尔高克的两个脑袋。
    “高里亚帝国曾统治这个世界。我们为什么要和奴隶分享力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如果你要与奴隶分享力量,让他们铸造大地”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大厅里那些刻满浮雕的石柱。
    “那你就不是一个食人魔!”
    法师贵族们跺脚的声音更响了。有几个甚至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瓦雷戈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等跺脚声平息了一点,才开口:“说完了?”
    那贵族盯著他看,表情狰狞。
    瓦雷戈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右边。
    “百夫长们有什么话说?”
    右边的人群里,一个头髮已见斑白的年长食人魔缓缓站了出来。
    他脸上刻著几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左眼只剩下了一条缝。身上的战甲虽比其他百夫长的更显陈旧,却擦拭得鋥亮如新。
    老百夫长走到大厅中央,先朝马尔高克躬身行礼,而后转向眾人。
    “我不在乎传统。”他的声音沉闷粗哑,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我只在乎敌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法师贵族。
    “你们刚才说兽人是奴隶。那我问你们,你们最后一次打仗,是什么时候?”
    几个法师贵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不用多说,那当然是卡加斯·刃拳的起义。
    更远一点,还有霜火岭的刀塔战役。
    “我们这些年就没贏过和兽人的战爭。”老百夫长继续说道,“如果能贏一次,哪怕是与兽人结盟,那也是振奋军心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年轻的百夫长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他比老百夫长年轻得多,脸上没有疤,但眼神很沉。
    “我就是从那边逃回来的。”年轻的百夫长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了获得胜利,我自愿加入了兽人的军队。”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但当他们开始使用邪能之后,我就逃了回来。”
    年轻的百夫长没有多说他为什么要逃回来,只是悻然补充了一句:“那些绿皮兽人已经不是兽人了。他们是一场天灾。在吞噬完德拉诺的一切之前,他们绝不会停下来。”
    他退后一步,抬起右脚,重重跺在地上。
    咚。
    老百夫长也抬起脚,跺了下去。
    咚。
    他们身后的百夫长们齐刷刷跺脚。十几只脚同时落地,震得大厅地面都在抖o
    法师贵族们安静了几秒。
    然后刚才那个戴五圈金炼的贵族又站了出来。
    “说完了?”那贵族挑眉反驳道:“你们说恶魔可怕,那我倒要问问,高里亚帝国什么时候惧怕过任何敌人?”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刻满古老浮雕的石柱。
    “先祖高戈——那位伟大的戈隆追猎者,你们还记得他的伟大之处吗?”
    他根本不给眾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高声道:“高戈猎杀了一只戈隆!当时被奉为神明的戈隆!”
    “而他的成功,恰恰印证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终极使命一—”
    他猛地回过身,眼中进射出灼热的光芒。
    一征服世界,证明自身的伟大!”
    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这才是食人魔!不是躲在城墙后面,和曾经的奴隶谈什么结盟!”
    “而是走出去,把挡在面前的一切都碾碎!”
    他抬起脚,狠狠跺在地上。
    咚!
    其他法师贵族跟著跺脚。咚咚咚咚,比刚才还响。
    瓦雷戈站在那里,看著这群跺脚的傢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悄悄往王座那边瞥了一眼。
    马尔高克抱著双臂,左边的脑袋眯著眼,右边的脑袋眉头紧皱,显然陷入了思考。
    议会的辩论仍在继续。法师贵族和百夫长们互相瞪著对方,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但他们的元首已经没在听了。
    他左边的脑袋看著大厅里的眾人,右边的脑袋却在想別的事。
    那就是,他的统治从来就不稳固。
    这话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他是悬槌堡的元首,高里亚帝国的皇帝,食人魔之主。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那张石椅有多烫。
    帝国的歷史上,议会的辩论变成改朝换代的叛乱,这种事数都数不过来。
    上一个皇帝是怎么死的?
    马尔高克右边的脑袋记得一清二楚。
    那场辩论同样围绕战爭展开一—是否要为卡加斯·刃拳之事发动战爭。
    当时也是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皇帝强行压下了反对派,决意发起全面战爭。
    然而第二天,他的脑袋就被掛在了城门上。
    马尔高克不想重蹈覆辙。
    左边的脑袋继续眯著眼,保持著那副沉思的模样。右边的脑袋却微微转动,视线扫过人群,视线最后落在瓦雷戈身上。
    瓦雷戈站在王座下方左侧第一个位置,肥硕的身躯像一座敦实的小山。
    马尔高克右侧的头颅盯著他看了几秒。
    瓦雷戈敏锐地捕捉到那道目光,他没有转头,只是右手手指在袍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意思是:有话要说?
    马尔高克的右手隨即在石椅扶手上敲了三下。
    瓦雷戈清晰地听见了。
    他继续注视著大厅里的辩论,脸上毫无波澜,左手却垂在身侧,比出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只有马尔高克能看懂。
    五指先张开,隨即握紧成拳,意思是金子。
    马尔高克右侧的眼睛微微眯起。
    瓦雷戈这傢伙,在跟他討价还价。
    这一次,马尔高克点了一下扶手,意思是:可以。
    瓦雷戈的左手又动了起来。
    这次他五指张开又握拳,反覆三次,接著手指还捻了捻。
    三次?马尔高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一时没弄明白瓦雷戈这是啥意思。
    紧接著,马尔高克就见瓦雷戈指了指自己,左手还对著自己的背影画了个圈o
    这下,马尔高克才算明白他的意思。
    瓦雷戈那傢伙,是在说他自己的体重。
    三次,也就是他体重三倍重量的黄金。
    他现在的体重是多少?上次称的时候是八百斤,现在恐怕又长了不少。
    马尔高克右边的脑袋开始盘算。
    瓦雷戈值不值这个价?
    他右边的脑袋看著那个肥硕的背影,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傢伙该不会是故意吃这么胖的吧?就等著今天这一刻。
    马尔高克哭笑不得,但忍住了。
    他抬手,最后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瓦雷戈的左手比了个手势:成交。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看著大厅里的辩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尔高克也收起自己的微表情和动作,重新变成一尊雕像。
    交易谈妥了。接下来就看瓦雷戈怎么做了。
    大厅中央,佩戴著五圈金炼的法师贵族仍在慷慨陈词。
    他指著那些百夫长,音量陡然拔高:“你们这些当兵的,就知道打打杀杀!你们究竟想过没有,和兽人结盟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老百夫长反问。
    “意味著承认他们与我们平等!”那贵族厉声吼道,“意味著向整个德拉诺宣告,高里亚帝国不行了,要靠和奴隶结盟来苟延残喘!”
    年轻的百夫长站了出来:“那也比被恶魔灭了强!”
    “被恶魔灭了?”那贵族嗤笑一声,“你见过真正的恶魔吗?你见过的不过是些绿皮兽人!那些绿皮兽人打过来,我们打回去就是!悬槌堡的城墙有多厚,你难道不清楚?”
    “我清楚。”年轻的百夫长沉声道,“它早已年久失修,根本挡不住拥有恶魔之力的兽人!”
    两个食人魔对峙而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周围的法师贵族又开始跺脚,咚咚咚咚。
    百夫长们也跺脚回应,咚咚咚咚。
    整个大厅被跺脚声震得嗡嗡响。
    瓦雷戈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幕。
    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高级顾问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跺脚声渐渐平息。
    在场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他。
    瓦雷戈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听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法师贵族。
    “你们说的都没错—一传统至关重要,荣耀不可轻弃。高里亚帝国曾统治这片广袤土地,我们的祖先更是征服过无数强敌。”
    瓦雷戈稍作停顿。
    “但我想问问诸位”
    大厅里安静下来。
    瓦雷戈继续道:“倘若悬槌堡中再也无人能继承我们的传统”
    他再次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
    ——这样的传统还有何意义?”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瓦雷戈继续说:“你们看看周围。这座城,还有这座大厅。”
    “悬槌堡的城墙上有多少缺口?那些缺口多久没修了?城外原本属於我们的猎场,现在被谁占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沉。
    “我们的人口越来越少。能打的战士越来越少。以前一个百夫长手下管著一百个兵,现在呢?能凑满五十个就算不错了。
    他看向那些法师贵族。
    “你们穿的袍子还是那么华丽,戴的金炼子还是那么多。但你们捫心自问,你们上一次离开悬槌堡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和敌人打仗是什么时候?”
    几个法师贵族脸色变了。
    瓦雷戈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帝国在衰落。这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只是平时没人愿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