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孤城暴风城
    闪金镇在坚守七天后陷落。
    斥候们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月溪镇同样难以抵挡绿潮,西部领的粮仓已被兽人完全占据,秋收的作物尽数落入敌手。
    暴风城外围的所有据点正被逐一拔除。
    深入西部领的兽人部队已经回师,与攻陷闪金镇的部队匯合,即將完成对暴风城的合围。
    北面的群山暂时阻隔了敌军,却也断绝了陆路撤退的可能。
    现在,暴风城已经化为一座孤城,只有港口区仍旧保持著与外界的联繫。
    暴风要塞,王座大厅。
    莱恩·乌瑞恩站在长桌前。
    他几小时前才由库尔提拉斯舰队护送返回暴风城,从洛丹伦带回的消息,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
    “洛丹伦的会议勉强达成了共识。”莱恩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可正式的援军至少还需一个月才能集结完毕。”
    大厅里的沉默只维持了三秒。
    紧接著整座大厅就炸开了锅。
    “一个月?”財政大臣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兽人的投石车已经架到了明镜湖北岸!”
    “闪金镇七天就没了!让我们撑一个月?”
    “他们根本就不打算来!”另一个声音从贵族席中响起,“北边那些国王在长桌上爭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自家的利益最重要!”
    “肃静!”
    一声呵斥洪亮有力,瞬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安度因·洛萨从莱恩身后走了出来。
    他依旧身著鎧甲,胸甲上还留著闪金镇撤退时留下的刀痕。
    洛萨爵士没有戴头盔,头皮在大堂烛光中闪闪发光。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视整座大厅。
    那一张张脸,几个月前还在为赋税、封地、贸易配额爭吵不休,如今全写著同一件事。
    恐惧。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洛萨缓缓开口,让本就安静的大堂又静了几分。
    “援军要一个月。一个月。”他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回味其中的苦涩,“而闪金镇只撑了七天。”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
    “你们在想,我们能撑过这一个月吗?你们在想,就算撑到了,援军真的会来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紧攥的拳头、微微发抖的嘴唇、下意识避开的眼神,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他们不会来的。”这句话在你们心里默默重复了无数次。”洛萨停顿了一下,“而我想告诉你们,你们的怀疑,非常有道理。”
    这句话让所有人怔住了。財政大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几十年前的那场战爭,他们就没有来。”洛萨说,“拜拉瑟恩国王向北方的国王们派出了信使,请求援助。信使回来了,空著手,带著几句深感遗憾”的外交辞令。”
    “那一次,暴风城孤军奋战。”
    他的声音沉下去,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所以当我看到你们脸上的恐惧的时候,我非常理解。”
    “因为曾经有人对我们的父辈做过同样的事情。”
    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在那面雄狮旗帜之下。
    “所以我不打算说服你们这一次他们会有所不同。”洛萨说,“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另一件事一”
    “他们不来,我们就真的贏不了吗?”
    人群中有几位年迈的贵族猛然抬头。
    “几十年前,暴风城同样陷入绝境。”
    “赤脊山的豺狼人漫山遍野,敌人数量远超我们,领土大片沦陷,而北方诸国袖手旁观。”
    洛萨的声音开始燃烧,“那个时候,暴风城面对的局面,和今天一模一样。”
    “但拜拉瑟恩·乌瑞恩国王没有坐以待毙。”
    他转向王座的方向。年过八旬的老国王端坐其上,脊背如剑。
    “他聚集了暴风城最后一支精锐,孤注一掷,深入敌阵,亲手斩杀了豺狼人的酋长。”
    “群龙无首的豺狼人部族当即土崩瓦解,暴风城就此存活下来。”
    洛萨转回身,面对眾人,自光灼灼。
    “那一战,不是靠北方诸国的怜悯贏的。”
    “是靠国王亲自上阵,士兵们英勇杀敌,暴风城自己的血与泪贏下来的!”
    大厅里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几个年轻贵族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佩剑。
    “我们父辈的父辈,”洛萨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有力,“甚至由此上溯到巨魔战爭时期,面对过更恐怖的敌人,但他们还是没有倒下。”
    “人类的歷史,是血与火铸就的歷史。”
    “从阿拉索帝国创立至今,我们之所以还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困难就妄图完全依靠別人—”
    他拔出佩剑,剑锋指地,金属的嗡鸣在穹顶下迴荡。
    “6
    而是因为每一次,当一切似乎已无可挽回时,总有人选择留在这座城里,转身迎向敌人。”
    “战斗不息,这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他一个接一个地看向在场贵族的脸。
    “暴风城会继续存在。”他一字一顿,“我们的父辈打贏了豺狼人战爭。”
    “他们把这座城市交到了我们手上。他们没有让暴风城终结在他们那一代”
    “我们也一样。”
    话音落地,大厅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但那种从骨子里升起的热血,比任何喧譁都更有力量。
    然后,拜拉瑟恩·乌瑞恩站了起来。
    老国王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安度因说得对。”拜拉瑟恩开口,“眼下前路黯淡无光。”
    “但正如风暴终將归於安寧,战爭之后,和平也將如影隨形。”
    他走下王座台阶,走到洛萨身边。
    “不就是一个月吗?撑下去便是。
    老国王转向戴林·普罗德摩尔。
    海军上將一直靠在墙边,双手抱臂,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普罗德摩尔上將,”拜拉瑟恩说,“港口的补给船队还能运作多久?”
    戴林直起身子。“只要库尔提拉斯的战舰还浮在水面上,补给线就不会断。”
    “那就拜託你三件事。”拜拉瑟恩说,“第一,从港口运进一切能运进来的物资。第二,把所有非战斗人员运出去。”
    “第三,”老国王顿了顿,“如果暴风城沦陷”
    “陛下!”財政大臣失声喊道。
    拜拉瑟恩抬起手,制止了他。
    “如果暴风城沦陷,”他重复道,看著戴林的眼睛,“请儘量带著我的人民逃去北方”
    。
    戴林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以共和国的名义起誓。”
    拜拉瑟恩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侍从们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跟上。莱恩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洛萨按住了肩膀。
    老国王推开大厅的门,走进暴风城正午的阳光里。
    城墙上正在换防的士兵们最先看见了他。
    一个年轻哨兵愣在原地,手里的令旗掉在地上。他旁边的人下意识弯腰去捡,然后也僵住了。
    拜拉瑟恩·乌瑞恩走上城墙。
    他走得不快。
    经过八十年磨损的膝盖每上一个石阶都在抗议,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就像城墙尽头那根旗杆上飘扬的暴风城旗帜。
    “国王陛下亲临城墙!”
    声音从城头传下去,一浪接一浪。
    老国王站在城墙最高处,让每一个士兵都能看见他。然后他开始沿著城墙走。
    他走到一个弓箭手面前,停下来。
    “你是哪个部队的?”
    弓箭手愣了一瞬,隨即挺直腰板。“闪金镇守备队,第三弓箭营!陛下!”
    “闪金镇。”拜拉瑟恩重复了一遍,“守了七天,打得不错。”
    那个弓箭手眼眶红了。
    拜拉瑟恩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每一个哨位,对每一个士兵点头。他没有说什么激动人心的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看见。
    城墙下,越来越多的士兵聚集过来。
    没有指挥官要求他们这样做。
    他们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著那个穿著旧鎧甲的老人。
    暴风城的国王来了。
    而他將和他们一起。
    一分割线—
    暴风要塞,作战室。
    安度因·洛萨將地图摊开在长桌上。
    这是暴风城城区的详图,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的出入口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我们需要逐区防守、步步为营的巷战计划。”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三道弧线。
    “第一道防线,城墙及城门区域。这里必须死守到最后一刻,但我们需要准备好撤退路线。”
    “城墙一旦失守,所有部队按预定路线撤入城区。”
    “第二道防线,贸易区。”
    “这里的建筑多为石材结构,容易改建成堡垒。而且是通向其他区域的节点。”
    “每个街区配备独立的指挥系统和补给储备,確保在被包围时可以独立作战。”
    “第三道防线,”他的笔停在暴风要塞,“暴风要塞。”
    “如果前面两道防线都失守了,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阵地。”
    “我將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而其他人將从港口撤离。”
    洛萨直起身。
    “有一点必须明確:这不是消极防守。”
    “我们在每一个街区都预设伏击圈,每一次撤退都是在把敌人引入陷阱。”
    “兽人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莱恩。
    莱恩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各区的指挥官任命已经完成。”
    “旧城区由我亲自指挥。贸易区交给乌瑞恩家族直属卫队。”
    “教堂广场由大主教负责,伤兵全部集中到圣光大教堂的地下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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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
    “每个区的指挥官都有独立决策权。一旦通讯中断,不需要等待命令,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洛萨將一份標註好的区域划分图推到长桌中央。
    “还有一件事。”他说,“达拉然的法师们已经承诺在每一道防线的关键节点上布置奥术陷阱。”
    “这些陷阱將在撤退时触发,最大化杀伤追击的敌军。”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子里搜寻。
    “克尔苏加德法师,瓦格斯法师,卡德加法师。还请你们负责这件事。”
    ——分割线—
    法师塔,炼金工坊。
    长桌上摊著三套不同的符文结构图。瓦格斯的两只手都按在桌沿上,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
    “你没有测试过这些反死亡符文。”他的声音压抑著火气,“完全没有任何实地验证。”
    “它们触发的效果怎么样?触发了会不会和其他符文產生预料之外的效果?你完全没有做过实际验证!”
    “理论推演的结果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克尔苏加德站在桌子对面,语气依然平淡,“符文结构本身是稳定的,能量流向符合逻辑。”
    “剩下的不確定性在於我们对死亡骑士的了解非常有限,只有一个样本,更多了解只能从实战中验证。”
    “只能在实战中验证”?”一个青年法师重复道,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要拿整个防线的守军当你的实验对象?”
    “我说的是在实战中验证符文的效能差异。”克尔苏加德纠正,“不是拿谁当实验对象。”
    “有什么分別?”
    “分別在於,”克尔苏加德说,“没有这些反死亡符文,死亡骑士穿过陷阱区和我们穿过集市没什么两样。”
    “常规奥术陷阱对他们的伤害估计微乎其微。”
    “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挡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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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是在乌鸦岭,我们有地形优势和缓衝空间。”克尔苏加德打断他,“暴风城的巷战不会给你这些。”
    “死亡骑士的衝锋速度你亲眼见过,常规陷阱最多迟滯他们两秒。两秒之后他们衝进步兵阵列,你打算让哪支部队去填?”
    “够了。”瓦格斯出声制止,“克尔苏加德,你知道反对的真正理由不是技术性的。”
    克尔苏加德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点他和瓦格斯都明白。
    这里不是达拉然的实验室,而是暴风城的决死之战,使用未经验证的防御办法,是有风险的。
    但克尔苏加德从来对政治与社交没有兴趣,也对其中包含的关係学不甚擅长。
    在他眼里,只有应做之事与不应做之事。
    而现在的应做之事,是守住暴风城,对抗死亡骑士。
    “我知道。”他说,“但我也知道,我们目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第一,使用没有反死亡附魔的常规陷阱,赌死亡骑士不会从你们的防区突破。”
    “第二,使用我的符文,赌它们有效。”
    瓦格斯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是卡德加先开了口。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桌上那三张符文结构图,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现在他直起身,手指点在第三张图上。
    “你对这些死亡符文的理解很深。哪怕是我,也要多看几眼才能理解透彻。”
    卡德加耐人寻味地说道。
    克尔苏加德没有理解这句话暗含的意思,进一步解释道:“原版的末稍节点稳定性————”
    卡德加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克尔苏加德的喋喋不休。
    “这些符文,”他说,“理论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
    瓦格斯眉头紧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卡德加抬手按住。
    “你对这些东西的理解,”卡德加看著克尔苏加德,“比我还要强。”
    克尔苏加德没有回话。
    他把头偏向一边,避开卡德加的视线,盯著墙上那块暗色的污渍,好像突然对它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卡德加转过头,对瓦格斯和其他人点头。
    “可以用。”
    瓦格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用。”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符文结构图,开始往隨身的魔法书里誊写,“但事后可能引发的纠纷,由你们两个承担。”
    其他法师陆续散去,各自前往指定的防线位置。
    瓦格斯的脚步声最重,脚步踩在石阶上,一路噔噔地响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克尔苏加德还站在桌前,低头收拾散落的羊皮纸。
    “准备出发吧。”
    卡德加离开了房间。
    石室里只剩下克尔苏加德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卡德加的背影,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