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无人相送
    1982年岁末,寒流锁江,江北小城的空气里都凝著霜。
    那辆红旗轿车碾过结霜的晒场,如约停在高林家门前,车灯劈开浓雾,在泥泞里投下两道沉实的光。
    小莫在主驾静候,高林与云苓作別,弯腰坐进后座。
    “高林同志......直接去市一招?”小莫笑著回头。
    “嗯。”高林頷首应下。
    轿车驶过坑洼土路,最终停在市一招后院。
    昨日与高林对谈的中年人已候在门旁,殷勤拉开车门,再引他往后厨去。
    高林揣著今日的使命,不多言语,脱了厚重棉袄,换上乾净的厨师行头。
    走到灶前,目光扫过备妥的食材,心里亮堂了。
    既已知晓乔老的乡愁,昨夜便定下了菜单。
    建湖庆丰的滋味,要藕粉圆子、烩素鱼肚。
    沪上风味,不选堂皇大菜,只取两样熨帖小食:排骨年糕、家常泡饭。
    心至,手起。
    藕粉糊在指间翻揉,滚成一颗颗匀净的圆子,投进微沸的糖水,看它们从清透渐变得温润如玉,在青瓷汤匙里轻轻颤著,软得像一团云。
    砂锅里,烩素鱼肚的浓汤正咕嘟著,火腿的咸鲜缠上鸡汤的醇厚,丝丝缕缕渗进“鱼肚”里,浸得那软韧的身子骨愈发弹牙,吸足了满堂香气。
    排骨年糕更不必说,裹浆的仔排炸得金脆,年糕片煎到两面微焦起壳,淋上甜咸交织的酱汁,那香气漫开,勾得人喉头直动。
    隔夜米饭滚进碧清的菜汤,米粒吸饱了汤汁,鼓胀得饱满,青菜翠得亮眼,米汤清亮亮的,一碗下去,暖意从胃里直窜到心里。
    四道菜点刚被端走没多久,警卫便来请高林上楼。
    章含之夫人含笑坐在旁,努力维繫著席间的寧和。
    乔老先生的气色比昨日更清减些,清癯的脸上掩不住倦意,唯独眼神依旧深如渊潭。
    他挺直腰背坐下,勉力提了精神,自光温和地扫过桌上冒热气的家乡吃食。
    章夫人拈起一块排骨,轻轻咬下,酥脆的外壳混著软糯米芯在唇齿间化开。
    她眼神微漾,声音里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小高做的排骨年糕,像极了从前霞飞路口转角那家老店的味道。”
    她又舀起一勺碧莹莹的菜泡饭,温热的米汤滑入喉间,闭著眼,长长舒了口气。
    乔老则默默执筷,伸向那碗晶莹的藕粉圆子。
    瓷勺轻托一颗,圆子在清亮的糖水里微微晃悠,送入口中,软糯清甜,藕香缠上舌尖。
    他嚼得很慢,目光落在虚空处,像穿透了层层时光。
    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嗯,是家乡的味道。”
    语声轻,却裹著化不开的眷恋。
    席间静了片刻。
    乔老的目光落在高林身上,看了半响,忽的放下筷子,一声轻嘆,嘆息里裹著说不尽的惋惜。
    “小高啊...
    “”
    高林立刻停了动作,恭敬望过去。
    “你这双手,这份心思,这化凡物为至味的功夫..
    ”
    乔老的声音低沉清晰,带著穿透岁月的洞见。
    “可惜了,若在从前,真想带你去京城,带你去更大的天地。用你这手艺,做美食外交”,让外面的世界,也好好尝尝我们中国老百姓骨子里的好滋味,品品这饮食里的精气神与智慧......那该多好。”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笑,眼里是对自身境遇的瞭然,也是对时代洪流下抱负难展的深憾。
    “可惜啊,如今.....
    ”
    未尽之语,化作缓缓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林的心也跟著微微一沉。
    许是席间气氛太凝重,章夫人摆弄碗筷的间隙,忽然用閒话家常的口吻轻声道,像一缕微风拂过阴霾。
    “说起来,我们家洪晃,在国外念书,年纪倒和小高你相仿呢。”
    语气里是母亲的牵掛,也藏著对女儿远隔重洋的无奈。
    洪晃?高林脑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名字,跟著便牵出另一个人。
    陈凯歌。他是洪晃的第一任丈夫,后来好像陈凯歌出轨了。
    这念头只一闪,便轻烟似的散了。
    餐毕,盘盏將空。
    短暂的温馨像潮水般退去,告別的沉静重又漫上来。
    乔老用餐巾拭过嘴角,示意高林近前。章夫人会意,轻轻起身,把空间留予二人。
    乔老从深灰色中山装內袋里,极郑重地取出一物。
    是支钢笔。
    笔身是藏蓝的赛璐珞,经典款式,边缘被岁月与千万次摩挲磨得温润生光,透著內敛的沉静。
    笔帽嵌著细窄的金属圈,留著细微的划痕。
    笔夹处,能清晰看见常年佩戴的压痕与淡淡墨渍。
    这是一支跟著主人歷经风云、写下无数篇章的旧物。
    他將这支饱经沧桑的笔,轻轻放进高林摊开的掌心。
    笔身微凉,还带著主人淡淡的体温。
    “小高。”
    乔老的声音低沉,字字千钧。
    “留个念想。”
    高林只觉掌心一沉,那重量远超过一支笔本身。
    “这支笔,跟著我走南闯北,写过不少东西。”
    乔老的目光深邃,像越过窗台,望回自己波澜壮阔又布满荆棘的一生。
    “笔桿子,有时轻,有时重。轻时,不过寻常书写。重时,字字千钧,关乎家国天下。”
    他稍顿,目光重落在高林脸上,带著殷切的期许与通透的智慧。
    “今天送给你,不是让你学我舞文弄墨,走我的路。”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高林那只骨节分明、带著薄茧的手。
    “是盼你,用好你手里的“笔桿子”你的锅铲,你的手艺!”
    “做出好菜,讲好故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刻进心底。
    “用你锅铲下的滋味,传递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那份坚韧、那份智慧、那份对生活的热忱与精气神!”
    他微微前倾,眼神里是洞穿世事的豁达与鼓励。
    “小高,记住,真正的舞台...
    “”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
    “在这里,在千千万万寻常人的心里。能把最朴素的食材,做出最熨帖的滋味,讲出最动人的故事,这便是顶天立地的本事,这便是你的大道”。”
    高林双手紧捧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指尖抚过每一道磨痕,仿佛触到了崢岁月的温度与重量。
    “乔老,您的话,我一定记著,一辈子记著!”
    章含之夫人静立在不远处,午后的微光穿过窗欞,斜斜映著她沉静的身影。
    她无言地望著这一幕:丈夫郑重託付的旧笔,青年紧握承诺的双手,还有那支在两人掌心交接处、流转著幽微蓝光的钢笔。
    它像一枚凝固了时光的琥珀,裹著一份关於味道与精神的嘱託,无声落下。
    中午十点四十,红旗轿车驶离市一招。
    无人相送,唯高林立在台阶上,望著车影挥手。
    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缓缓放下手。
    摸了摸別在胸口的钢笔,一声轻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