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子被洛凡压著动弹不得,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甘。
    她试著挣了一下,洛凡的手纹丝不动,铁箍一般锁著她的手腕。
    又挣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她默默地嘆了口气。
    “愿赌服输。”
    留美子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认命的意味:“既然和你约定了打一架来决定,如今我打输了,安小然……你带走吧。”
    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著牙说完的。
    洛凡低头看了她一眼,確认她不是在耍什么花招,手中的力道稍稍鬆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留美子用还能动弹的那只手抬起来,对著旁边的虚空轻轻一划。
    路灯的白光下,空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紧接著,一道裂缝凭空撕开,边缘泛著幽暗的紫光,迅速扩散成一个椭圆形的旋涡。
    那是诡域的入口。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旋涡中走了出来。
    银白色的长髮垂落至腰际,精致的五官如同瓷娃娃一般,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到洛凡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安小然走出旋涡,脚步不疾不徐,小手习惯性地抬起来,抓住了洛凡的衣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著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仿佛只是出去玩了一圈刚回来。
    洛凡看著她,確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跡,这才彻底鬆了一口气。
    他鬆开了压在留美子肩上的手,退后一步,让留美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诡域?”
    洛凡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空间旋涡上,眉头微微扬起。
    他当然认得诡域,他自己的诡域入口就安置在林城,但这个旋涡和普通的诡域入口不太一样,它边缘的紫光更加深沉,旋转的速度也更慢,像是某种不太稳定的临时通道。
    留美子揉了揉被洛凡捏得生疼的手腕,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诡域。”
    “你把诡域的入口放在桃源镇了?”洛凡追问道。
    如果留美子真的把诡域的入口永久性地安置在这里,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诡域入口是固定的,一旦安置好就只能连接同一个位置,这意味著留美子可以隨时隨地从桃源镇地方冒出来。
    “不是。”
    留美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我只是自己拉著诡域在走罢了,这入口是我临时打开的,不是永久安置在这里的。”
    洛凡眉头微皱,这个说法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留美子看他没完全理解,想了想,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
    “你这么想,蓝星的空间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所有人、不管是人类还是诡异,都像是活在海水中的鱼,只能在海里面游来游去。”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空气中那个还在旋转的旋涡:“而诡域呢?就像是海面上的一艘船。”
    “它不在海水內部,而是浮在海面上,和整片大海隔著一层船底。”
    我呢?我就是驾驶这艘船的人,可以在海面上到处行驶,我想把船停在哪里,梯板放下来就是入口。”
    洛凡听完,心中那点疑惑豁然开朗。
    这个比喻非常恰当。
    蓝星是汪洋大海,所有人类和诡异都是在海中游动的鱼,而诡域则是漂浮在海面上的船,不在海中却和海洋紧密相连。
    驾驶这艘船的人可以选择在任何地方放下舷梯,打开入口。
    当初他的媳妇诡新娘把诡域安置在林城,用的也是同样的原理,只是安置好之后就不再移动罢了。
    而留美子现在是六阶诡异,六阶的实力足以让她像驾驶一艘船一样拖著诡域到处走。
    当初诡新娘也是六阶,只不过诡新娘选择把船永久停泊在林城,而留美子选择了到处漂泊。
    说起来,诡域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確实像是一艘救生艇。
    海里的鱼再凶猛,也跳不上船;海面上的风暴再大,船里也是安全的。
    对诡异来说,诡域是绝对安全的家,是独立於蓝星之外的异度空间,只要待在诡域里,就不必担心被其他诡异吞噬,也不必担心被人类序列者猎杀。
    “行了,你可以走了。”洛凡摆了摆手。
    他说得很隨意,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打发人走的不耐烦。
    但这份不耐烦里其实藏著一层更深的意味。
    他本可以杀留美子的,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理由。
    留美子抓走了安小然,把旗袍诡打成重伤,还杀了桃源镇好几个序列者,光凭这几条,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开枪。
    但他没有。
    之前在陨落海岛的时候,留美子和他並肩作战过好几天,两人一起猎杀凶兽,一起爬虚空神殿的台阶,虽然谈不上交心,但那份战友情谊是实打实的。
    而且留美子的仇恨从始至终都只针对旗袍诡一个人,她从来没有背刺过他洛凡。
    在这末世里,能遇到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刺过自己的人,本身就不容易。
    所以他对留美子没有杀意。
    留美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她的目光转向安小然,那双闪著幽光的眼眸中满是浓浓的不舍。
    她看著安小然安安静静地站在洛凡身边、小手抓著他衣角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適合现在说,而且就算说了安小然也未必会回应。
    她知道安小然对洛凡的依赖有多深,也知道强行把安小然留下只会让她不开心。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留美子深吸一口气,將所有不舍的情绪压回心底。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靠在路灯杆下的旗袍诡身上,那眼神瞬间从温柔变成了冰冷。
    “你我之间的仇恨,並没有就此结束。”
    留美子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別以为这次洛凡救了你,你就能高枕无忧了,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算帐的,下一次,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
    丟下这句狠话,留美子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转身朝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空间旋涡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旋涡在她踏入的瞬间猛地收缩,然后连同她整个身影一起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几点紫色的余光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路灯的白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街道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夜风掠过旷野的呼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同样拥有诡域,林城的诡域出口安置在林城,那是固定的位置。
    但对留美子而言,她本身就能像在海面上开船一样移动自己的诡域,以后她的诡域会在哪里出现,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都是未知的。
    旗袍诡靠在路灯杆下,目送那道空间旋涡彻底消失,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用还能动弹的左臂撑著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右臂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肩头那块凹陷虽然不再流血,但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幸亏你来了。”
    旗袍诡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不然我今天可能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洛凡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肩头的伤,確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才开口道:“那留美子的实力確实提升得很快,在虚空神殿的时候她还不是我的对手,如今有了神格碎片的加持,寻常六阶诡异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
    听洛凡提到神格碎片,旗袍诡心中那个疑惑重新浮了上来。
    方才韩向冬救她的时候她就在想这个问题,现在战斗结束,她终於有机会问清楚了。
    “我的时间规则已经半只脚踏进掌控级了,对留美子完全无效。”
    她靠在路灯杆上,眉头紧紧皱起:“你的规则技能,石化诱饵和封禁陷阱,也对她无效。但韩向冬的冰冻规则居然能挡住她的攻击,同样是规则,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凡身上:“你是不是已经看出她神格碎片的权柄是什么了?”
    洛凡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正从墙角走出来的韩向冬。
    韩向冬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洛凡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仔细想想。”
    洛凡转向旗袍诡,抬手指了指韩向冬的方向:“韩向冬的冰冻规则对留美子有效,他能在掌刀下保住你的命。而我们的规则技能,你的时间逆流,我的石化诱饵和封禁陷阱,全都没用。”
    他的手指收回来,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区別在哪里?区別在於,留美子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些技能。”
    旗袍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的时间逆流,她在陨落海岛的时候就见过不止一次。”
    洛凡看著旗袍诡,一桩一桩地罗列出来:“当初在陨落海岛你用时间逆流对抗其他诡异的时候,她就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石化诱饵在虚空神殿对付螳螂诡异的时候用过,当时她的灵魂已经寄宿在螳螂诡异体內了,自然也被她记住了。”
    “还有封禁陷阱,在陨落海岛猎杀凶兽的时候我用过不止一回,她也亲眼见过。”
    说到这里,洛凡的目光转向韩向冬:“但韩向冬的冰冻规则,她是第一次见,在今晚之前,她根本不知道韩向冬这个人,更没见识过他的规则能力。”
    旗袍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虽然这只是洛凡的猜测而已,但是,却的確能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