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凡的眼前,毫无徵兆地,时空开始扭曲了起来。
    空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些涟漪从虚空中扩散开来,越扩越大,越扩越密,將周围的密林、古树、藤蔓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虚幻感。
    紧接著,无数星光点点从扭曲的时空中破空出现。
    那些光点细小而明亮,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空气中,仿佛数以千计的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美轮美奐。
    但洛凡没有心情去欣赏眼前的美景。
    他跌坐在古树下,后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方才诡新娘在他眼前化作飞灰的那一幕还像刀子一样插在胸口。
    哪里还能有兴致去观赏什么星光?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洛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感受到了一缕气息。
    那气息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拂过耳畔,但其中蕴含的那份熟悉感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空白。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悲哀的情绪被瞬间压了下去,双眼死死盯著那些从虚空中浮现的光点。
    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是媳妇的气息!
    绝对没错!
    他和诡新娘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对她的气息早已熟悉到了骨子里。
    就算是闭著眼睛,就算是隔著千山万水,他也绝不会认错。
    这些星光点点,每一颗都散发著诡新娘的气息。
    所以呢?
    自己的媳妇,莫非没有死吗?
    洛凡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神格权柄的反馈。
    问號,全都是问號。
    不是数字太大显示不出来,而是无法计算。
    当时他沉浸在悲痛中,没有细想这其中的含义。
    但现在回过头来琢磨。
    就算是终结整个诡异末世那么离谱的项目,欺诈之神的神格权柄都会给出一个確切的信仰值目標。
    数字虽然大得令人绝望,但至少给出来了。
    可偏偏是復活诡新娘这件事,神格权柄给的答案是问號。
    无法计算!
    意味著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神格权柄的能力范围。
    但这怎么可能?
    復活一个人,比终结整个末世还难?
    除非,媳妇压根就没死。
    既然没死,自然就没有復活的说法。
    人还活著,你要去復活她,这本身就是个逻辑悖论。
    神格权柄不是做不到,而是这个项目本身就不成立。
    所以反馈回来的才是问號。
    不是数字大小的问题,是根本无从算起。
    想到这里,洛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在他激动和欢喜的注视下,那些破空出现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它们不再是方才那种细小的星光,而是一颗一颗地膨胀、融合。
    仿佛数以千计的萤火虫正在聚拢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光点围绕著洛凡缓缓飞舞,在他周围拖出一道道柔和的光弧,將整片密林都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古树的影子在光芒中摇曳,枯叶上的露珠反射出点点碎光,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洛凡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被这些光点包围了,它们绕著他打转,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点光芒都散发著媳妇的气息。
    那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仿佛诡新娘就站在他面前,正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颊。
    终於,这些光点开始聚拢了。
    所有的光芒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匯聚,速度极快,在洛凡眼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那发光体璀璨夺目,耀眼到让洛凡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片刻之后,光芒缓缓散去。
    洛凡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在他的跟前。
    不是虚无縹緲的星光,不是若有若无的感应,而是实实在在的、近在咫尺的存在。
    他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掌,抬起头来。
    诡新娘就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一袭大红嫁衣,衣料上精致的绣纹在残余的光芒中若隱若现。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副绝美的模样,嘴角掛著一抹笑意,眼眸如水地盯著他。
    那笑容里藏著劫后余生的温柔,也藏著几分只有在看到洛凡时才会流露的欢喜。
    “媳妇,你没死啊?”
    洛凡开口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做出冷静的模样来。
    但话一出口就暴露了,那声调里带著三分哽咽和三分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诡新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洛凡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沾著的枯叶和灰尘。
    然后將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语气中带著几分心疼,又带著几分好笑:“夫君,你误会了。”
    “刚刚衰老到消失,並不是死了,而是参悟衰老法则的最后一步所必须经歷的。”
    洛凡怔怔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诡新娘收回手,解释道:“俗话说得好,置之死地而后生。”
    “衰老法则的核心,是让万事万物在时间的长河中加速走向终点。”
    “我以前能用这个法则去对付別人,但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衰老的感觉。”
    “要想真正掌握它,就必须亲身经歷一次,从生到老,从老到死,从死到生。”
    “所以方才在时空风暴里,我故意没有抵抗那股失控的时间法则,让它在我身上走完整个衰老的流程。”
    “只有自己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衰老法则在自己身上的作用,从青春到苍老,从苍老到消散,每一个阶段都亲身体验一遍,才能真正跨越最后一步。”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看著洛凡的眼睛,声音轻了几分:“只是,在参悟的过程中,我虽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衰老让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所以没办法提前告诉夫君,让你担心了。”
    洛凡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消化这番话。
    怪不得神格权柄给他的是问號,怪不得那衰老的诡新娘会在消散之前突然睁开双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推开。
    那不是迴光返照,也不是什么诀別的眼神。
    那分明是在告诉他自己还有救,自己还没死,只是在参悟法则。
    “虽然夫君刚刚误会了,以为我真的死了。”
    诡新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几分温柔:“但在那时空风暴里,夫君却没有在意自己的生死,拼了命地衝过来救我。”
    “那时的时空风暴对序列者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十死无生的绝境,可夫君还是衝进来了。”
    她的眼眸如水,直直地盯著洛凡,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对於一个女人来说,自己的夫君能不顾自身性命也要衝过来救你,这夫復何求?”
    洛凡听到这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觉有些尷尬。
    他想起自己衝进水潭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什么时空风暴有多危险、什么进去就是送死之类的问题。
    他只是看到诡新娘在眼前走向死亡,脑子一热就衝进去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確实有些莽撞。
    “对了,媳妇。”
    洛凡乾咳了一声,將那份尷尬压了下去,顺著这个话题往下问:“你在最后关头推开了我,是不是因为我的举动,打扰了你参悟衰老法则的最后一步?”
    诡新娘点了点头:“一方面是夫君確实打断了我的参悟。”
    “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夫君赶紧离开那时空风暴。”
    “那风暴太危险了,多待一秒钟就多一分送命的可能。”
    “我在参悟法则的时候虽然动不了,但对外界发生的事还是有感知的,看到夫君衝进来的时候,心里急得要命,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后来好不容易借著参悟快要完成的那一瞬间,用尽力气把你推了出去。”
    洛凡此刻更觉得尷尬了。
    搞了半天,自己的衝动不但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差点坏了媳妇的好事。
    但诡新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並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嘴角还带著那抹熟悉的浅笑。
    “那平行时空的诡新娘呢?”
    洛凡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她变成了婴儿的状態,也是在参悟法则吗?”
    诡新娘点了点头:“没错!”
    “她走的路和我是反著来的。”
    “我参悟的是衰老法则,需要从年轻走到年老;她参悟的大概是逆流法则的变体,需要从年老走回年轻,从年轻走回童年,甚至走回婴儿时期。”
    “婴儿状態对她来说,就像衰老致死对我来说一样,都是参悟的最后一步。”
    洛凡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原来,平行时空的诡新娘眼看著就快成功了,结果被自己从水潭中硬生生抱了出来,彻底脱离了时空风暴的范围。
    脱离了时空风暴,法则的参悟自然也就被迫中断了。
    更糟糕的是,自己把她抱出来之后,水潭消失了,时空奇点闭合了,她被时空法则强行拉回了自己原本的时空。
    回去的时候,她依旧是婴儿的状態,不但没能踏出那最后一步,反而连变回成年形態都没来得及。
    “也就是说,因为我的介入,平行时空的诡新娘彻底失去了踏出最后一步的机会?”
    诡新娘又点了点头:“的確如此。”
    洛凡沉默了好一会儿,心中愧疚翻涌。
    人家好不容易走到那一步,眼看著就要突破了,结果被自己这么一搅和,功亏一簣。
    更让他过意不去的是,平行时空的诡新娘现在还是婴儿状態。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自行恢復,如果能恢復的话需要多久。
    而在那个时空里,另一个自己面对变成了婴儿的媳妇,又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会像自己一样焦急万分,还是会冷静地想办法?
    也不知道那个时空的自己,会不会也去找柳仙翁帮忙。
    这些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了好一会儿,最终被他摇了摇头,暂且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能希望平行时空的诡新娘能够恢復过来,希望那个时空的自己能有办法帮她。
    “对了,媳妇。”
    洛凡將这些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诡新娘身上。
    “你如今已经突破到了规则制裁级別,是什么样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