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界深处,一座由巨石搭建的府邸之中。
    “噠,噠,噠”
    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过道两侧每一个人看见那道矮矮的黑色身影,无不低下头。
    只因为那身影的旁边,跟著的女人,是一位实打实的十阶。
    而且,是纯血城的十阶。
    纯血城明面上的十阶一共只有两位。
    但所有人都知道,陈家薛家两大家族的族老们,十阶者大有其人。
    即使如此,所谓的“大有其人”也绝对差不过双手之数。
    而现在,眼前的十阶却跟在猫四身边,言听计从。
    百年,不,应该说是在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啪嗒”
    走到一扇门前,严景脚步一顿,转身推开门。
    门內,早就等在桌边的陈石和陈年都站了起来。
    “四先生。”
    陈石看著对面跟在猫四身后的陈春水,瞳孔不可控制的一缩。
    即使已经收到了消息。
    即使已经在脑海中预想过。
    但这一幕真正在眼前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可是陈春水。
    两百年前纯血天国最耀眼的天才。
    引领了陈家足足三十年。
    现在,却像是一条哈巴狗一样跟在眼前的猫四身后,表情里说不出的諂媚。
    要知道,如果陈春水死了,顶多说明眼前的猫四实力恐怖,如果陈春水被俘获,也最多能说明猫四实力深不可测。
    可现在陈春水主动臣服了。
    陈家人。
    主动臣服了。
    陈石想不懂猫四是怎么做到的。
    在他的认知里,绝大部分情况陈家人是绝对不会主动臣服的,更何况是陈春水。
    除非对面强到某种程度。
    比如神明。
    “陈兄弟,这人交给你了。”
    严景开口,又让陈石瞳孔凝了凝。
    这可是十阶……就这样……
    但严景已经对著陈春水开口了:
    “你之后跟著陈兄弟吧。”
    陈春水笑容满面。
    她不敢不笑。
    因为真的怕严景把自己当做典型去威胁其他陈家人。
    那样自己可就真遗臭万年了。
    “多谢,四先生。”
    陈年欠了欠身。
    严景摆摆手:
    “都是兄弟,不讲这些。”
    “我也是听的一几兄弟的话才过来的。”
    “温总监去感悟石元素了,有任何的事情你直接交代我就行。”
    严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觉得椅子有点碚。
    “波波!!!”
    他扯著嗓子喊。
    没几秒,一双手將他搂进怀里。
    “波波不在,禾禾行不行?”
    温禾搂著严景,轻声道。
    严景咳嗽了两声:
    “那更好一些。”
    陈年看著躺在温禾怀抱里闭著眼睛的严景,笑了笑。
    又是个奇葩。
    眼前的这只猫和那个叫温煦的男人加在一起足以抵得上任何一个一级地界。
    但两人现在却愿意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帮自己这个陈家贏面最小的人。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那两个好友。
    同样的不著调。
    “把七弟和九妹喊过来。”
    他看向陈石。
    很快,陈石带著无比虚弱的两人到了房间之中。
    陈明开相对还好,除了脖颈上缠了一圈圈绷带,脸色有几分苍白之外,其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陈红看起来就很惨了。
    那些翁凌霄施展的锁链已经扎进了她的血肉之中,像是和身体完全融为了一体,鲜血斑驳。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引起那些锁链越来越紧,陈红连路都走不了,完全是被陈石架过来的。“这些锁链,翁先生也没法解开。”
    陈石嘆了口气:
    “他说他动用了自己最终的手段,那本黑色的书,他自己也没法控制。”
    “咳咳,咳咳……”
    陈红似乎是因为移动导致锁链变紧,疼的她睁开了眼。
    看著身边的陈石,她红了眼睛。
    “石叔……”
    这一声软糯到了骨子里,听的陈石眉毛颤了颤。
    他是看著这些晚辈长大的,真要他下什么狠手,还是需要做不少心理准备。
    “九少主,上次见面好像是几十年前了。”
    陈石苦笑道。
    “石叔,疼……”
    陈红双眸落了泪。
    她真不是故意装可怜。
    是真的很疼。
    那些锁链像是扎到她的心里去了,疼的她心在颤。
    “我知道,我知道。”
    陈石嘆了声气:
    “您和少主说吧,我做不了主。”
    陈红好像这才看清了对面的人。
    望著陈年。
    她低下了头。
    还是很疼。
    可她开不了口。
    当年陈年应该比她疼的多,但她当时一句话都没说。
    不只是她。
    他们所有人,都没说过话。
    “九妹,好久不见了。”
    最后,反倒是陈年先开了口。
    “嗯,五哥……”陈红红著脸。
    “我贏了。”陈年轻声道。
    陈红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陈年这句话涉及到他们之间的秘密。
    数年前,陈年离开家的时候他们其余兄弟姐妹们曾聚在一起。
    当时他们曾討论谁会是这场血战的贏家。
    其余兄弟姐妹们都说她肯定垫底。
    她当时不服气地开口,说垫底的肯定是五哥。
    其余兄弟姐妹们哄堂大笑。
    而陈年当时正好从角落经过。
    “贏我不算什么本事……”陈红撇著头,声音愈发变小:
    “我是最弱的那个。”
    “………”
    陈年轻笑了一声。
    听见陈年的笑声,陈红才把头抬了起来。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
    陈年笑笑:
    “你还是这样,没变过。”
    陈红眨眨眼,目光难以置信:
    “五哥你不杀我?”
    “我杀你干什么?”陈年目光平静:
    “走吧,回去吧。”
    “我……我现在走?”
    陈红又眨了眨眼。
    “不愿意?”陈年看向陈红。
    “愿……愿意……愿意愿意!”陈红不断点头。
    “嗯。”
    陈年轻轻招手,门无风自开:
    “走吧。”
    陈红连忙忍著剧痛,跌跌撞撞地朝著门边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有些迟疑的回过头,看向陈年。
    似乎是在担心陈年会忽然改变主意。
    直到发现陈年似乎真的没有要杀她的意思之后,她一口气跑了出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看见站在门边的陈春水的表情。
    在看见陈红走出门后,陈春水眸光明显颤了颤。
    “你对於这个结果满意吗?九姨。”
    陈年笑著看向陈春水。
    陈春水抿了抿唇。
    “我……我……满意的,五少主。”
    她尽力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陈年笑笑:
    “我对於九妹,確实没什么想说的。”
    “我和她之间,只有到此为止这么一句话而已。”
    陈红跑出门后,脑海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开心极了。
    开心到爆炸。
    这样的开心让她想起数年前自己和陈年之间的关係。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关係还十分要好。
    准確说,是所有人中最要好的那一批。
    陈年长相即使在基本人人都长相完美的陈家也算得上十分出眾。
    对於年幼的她而言,就和大部分的妹妹一样,她也喜欢跟在这样一个帅气的哥哥屁股后面。而且陈年特別温柔,只要她想要买什么,陈年都会给她买。
    她怕累,怕苦,即使已经五六岁了,去哪都要人背。
    而且她又怕生,所以去哪都要人跟。
    陈春水当然是愿意干这种事情的,但她只想让陈年带著。
    那时候所有人都很怕陈年。
    作为家族中不世出的天才,陈年血脉纯度远远高於其他人,在只论血脉纯度的陈家,这也就意味著陈年执掌著高於一切的生杀大权。
    只要陈年愿意,可以杀死任何一个让他不高兴的亲族。
    甚至是自己的父母。
    这样的地位,这样的权力。
    导致那时候的陈年在眾人眼中根本就不是什么亲人。
    而是一个怪物。
    即使这个怪物从来没有动用过自己的力量。
    一个哪怕和对方说话都要隨时注意以免自己被杀死的存在,不是怪物是什么呢?
    所以当她第一次提出让陈年抱的这个要求的时候,身边的陈春水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
    “五少主很忙的,我们走吧,九少主。”
    陈年看起来確实很忙,平时的他手中总是捧著一本书。
    无论往哪边走都行色匆匆的模样,脚步飞快,很少与人交谈。
    这样也就更加符合人们心中对於怪物的认知了。
    怪物和人当然是无法交流的。
    但破天荒的,那天的陈年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
    “你是……”
    陈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似乎是在辨別她的身份,最后才轻声道:
    “九妹?”
    “哥哥”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她直接抱住了陈年的大腿。
    嚇得旁边的陈春水大气都不敢喘,连声开口:
    “五少主,九少主年幼,还请您一”
    可没等陈春水说完,陈年直接將她抱在了怀里:
    “没事,我带她一会儿吧,九姨。”
    就这样,她成了陈年屁股后面的固定跟班。
    她天生血脉纯度就比別的兄弟姐妹要低,在十岁之前总是生病,据说每一次,都是陈年用自己的血值帮她度过的难关。
    虽然这样的行为遭到了所有高层的集体反对,但不知道陈年说了些什么,最后那些高层竟然全部都应允了。
    只是两人这样的关係,隨著她逐渐长大,懂得了害怕之后就开始改变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一定要小心陈年。
    一定要小心陈年。
    如果惹得陈年不高兴了,死都是轻的。
    这样巨大的压力之下,她自然也就逐渐开始和陈年保持距离。
    陈年和她打招呼,两人之间的交流也远远比从前生分。
    再后来,她开始融入到另外几个哥哥姐姐的社交圈子,就和陈年距离更远了。
    “五弟那是一般人吗?不是,应该说,五弟是人吗?”那时候的二哥总是提出这样的观点,引得旁边的兄弟姐妹们都暗自窃笑。
    她自然也是这样觉得的。
    没人会喜欢自己身边有一个光芒万丈的,有特权的,和自己待遇完全不同的怪物。
    不久,她听说陈年和薛家一位姑娘好上了。
    这件事引得高层震怒,关了陈年几个月的禁闭。
    陈家和薛家不能通婚,这是自古以来的禁忌。
    因为两家的血脉结合之后,会相互稀释纯度。
    即使两边的父母纯度都在60%以上,结合之后,两家的血脉纯度无论哪家为主,都会降到20%左右。这是陈年第一次受罚。
    眾人都私下里津津乐道,当然,明面上还是不敢说什么的。
    怪物就算犯了些错误也不会有事,只要他还是怪物。
    而又过了些时日,就在眾人以为一切恢復平静的时候,再次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年和那位薛家的姑娘私奔了!!!
    这件事情直接惊动了陈家的大族长,也就是他们的父亲。
    据说薛家那边也是震怒。
    派出了那位姑娘的哥哥去追杀。
    最后那位姑娘被不小心一箭射死。
    陈年被带了回来。
    父亲宣布,永久关禁闭。
    而且为陈年找了一位未婚妻,年底就结婚。
    按照私底下眾人所言,这位未婚妻是千年一遇的体质,只要两人结合,说不定能够诞生出超越陈年的小怪物。
    怪物生下小怪物。
    似乎也很合理。
    出於好奇,她曾私底下打探过自己这位五哥和那位姑娘之间的消息,在族中负责看管的家臣手中拿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陈年,鬍子拉碴,双眼无神,和那位印象中的模样俊俏的冰山怪物完全不同。
    但终究还是怪物……
    她当时是这样感慨的。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
    怪物很快就不是怪物了。
    当她下次再看见陈年的时候,陈年已经被放了出来。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悽惨的和之前判若两人。
    据说,他主动將一种诡异的金属插进了自己的体內,导致血脉纯度被污染。
    事发之后,族中集齐了所有高层之力进行抢救,想要保住陈年体內的血脉之力。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只救出来一部分高纯血种。
    而代价就是,被强行剥夺去高纯血种的陈年,血脉纯度直接跌破了10%。
    这样一来,陈年的血脉纯度甚至没有一位地位稍高些的家臣要高。
    最多也就是比纯血城的路人要强上一些。
    怪物终於不是怪物了。
    那个压在眾人头顶的阴霾消散了。
    陈红记得,那天晚上,大哥和大姐组织了饭局,大家把酒言欢,直到深夜。
    虽然谁都没提为什么要聚餐,但大家的想法想来都是差不多的。
    怪物消失了。
    留在陈家的,只有一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