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別墅里入住人数是三个人,”安德烈说道,“应该就是你刚才用感知能力探测到的那三个人。”
    他说著,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块刚刚从系统里调取出来的全息光幕,划过阁楼昏暗的空间,精准地飞到了正坐在角落那张深色单人沙发上的张振宇面前,悬停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张振宇原本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便睁开眼睛,目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块光幕。
    上面显示的是三张標准的酒店入住证件照片和相应的3d头像——那种办理入住时必须提交的生物识別信息。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穿著得体,表情自然,看起来就像是来这里度假的普通游客。
    每张照片旁边还標註著详细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入住时间。
    “王錚、科尔宾·韦恩和伊莲娜·金这三个人,”安德烈说著三人的名字,三个全息3d头像也放大高亮了起来,“除了这个叫做伊莲娜·金的女人外,另外两个男人,哪个是今晚来我们这里『做客』的,现在还不太清楚,需要仔细辨別一下。”
    最右侧的头像是一个女人。伊莲娜·金拥有典型的斯拉夫民族美女长相,金色的头髮,灰色的眼睛,高挑的身材和美丽的脸庞,很难让人將她与犯罪团伙联繫在一起。
    张振宇的目光在她的头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另外两个男人的头像。
    一个叫王錚,看起来是东亚血统,年龄大约四十岁出头,方正的脸型,浓密的眉毛,给人一种干练精悍的感觉。
    另一个叫科尔宾·韦恩,明显是欧美血统,金色短髮,蓝眼睛,轮廓深邃。
    张振宇沉默地凝视著这两张面孔,脑海中回放著今晚那个夜行者的身形轮廓和感知到的神经脉络。
    他缓缓开口说道:“虽然从那人的神经脉络反应来看,符合东亚人的生理特徵,但还是等更多的影像资料来辨认吧。”
    他顿了顿说道:“这些人偽装技术肯定不会差。现在的生物改造技术这么发达,亚洲人改造成欧美人,欧美人改造成亚洲人,都是相当容易的事情。我们不能仅凭表面特徵就下定论。”
    安德烈点点头说道:“我会持续收集他们的行为数据,包括步態分析、习惯性动作、声纹特徵等等。”
    “现在我们的网子里已经有五个人了,”张振宇靠回沙发,双臂抱在胸前,“菲尼亚斯本人,加上白天那个泽维尔·巴洛,再加上今晚这三个。根据我们从暗网邮箱里截获的那些响应邮件来分析,现在还有五个人没有现身,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是的,如果人到齐了,我们也不用等著他们准备什么诈骗计划了,可以直接逮人了。”安德烈笑了笑,平静地说道:“到时他们应该谢谢我们,让他们少做很多无用功。毕竟策划一场骗局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
    接下来几天,张振宇依旧保持著一个度假者的生活节奏。
    每天上午九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酒店的豪华健身房里。
    那是一座独立的建筑,坐落在酒店建筑群的东侧,被精心修剪的热带植物环绕著。整
    面的落地窗正对著蔚蓝的大海,阳光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洒进来,既明亮又不会让人感到炎热刺眼。
    这里配备著各种最先进的器械,专业的健身教练们穿著统一的运动服,隨时待命为客人提供服务。
    张振宇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到那台靠窗的跑步机前,设置好速度和时间,然后开始他每天一小时的慢跑。
    他的步伐均匀而有节奏,呼吸平稳,速度保持在一个普通中年商人能够轻鬆维持的水平。
    一个小时后,他会在健身房配套的淋浴间里冲个澡,然后换上乾净的便服,慢慢走回自己的別墅。
    中午的午餐都是酒店直接送到別墅的。
    那些被菲尼亚斯团队安装在別墅里的监控设备,早已完全落入安德烈的掌控之中。
    所以此刻菲尼亚斯他们通过那些监控设备看到的画面,都是安德烈精心编造並传输过去的虚假影像——在那些被篡改的录像里,张振宇和林静两人正坐在別墅的餐厅里,一边享用著丰盛的午餐,一边閒聊著什么
    下午的时候,张振宇便会一个人沿著海边那条铺著细软白沙的小路漫步。
    但他表现得並不像前几天那么悠閒自在,相反,他时常流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脚步有时会放慢,有时又会突然加快,就像一个正在为某些棘手问题而烦恼的人。
    有时他还会边走边打著通讯,看上去颇为急躁,像是在和某人爭论著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在那些安德烈精心篡改的监视设备里,菲尼亚斯团队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张振宇经常手里拿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独自坐在別墅宽阔的露台上,那张原本从容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空洞地望著远方的海平面,像是在苦苦思索著什么无解的难题。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在露台上来回踱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不停地揉著太阳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而那些被安德烈偽造並传出去的窃听录音里,更是充满了许多张振宇打通讯时的对话片段。
    “朱莉安团队的那些人又来催了。”一段录音里,张振宇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烦躁,“他们希望我在朱莉安在这里的演唱会结束之前,就能拿出一个具体可行的投资方案。如果方案能让他们满意,就把那笔资金正式交给我们投行来运作。”
    另一段录音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挫败:“问题是我准备的那些常规方案,在这么一大笔资金面前显得太小家子气了,根本拿不出手,肯定也说服不了朱莉安她们。那些零零碎碎的传统投资项目也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一笔投资。”
    “我需要一个真正拿得出手的项目,”又一段录音里,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急切,“要有稳定的收益前景,风险可控,投资规模足够大。但现在这样的项目哪能这么巧就出现?就算真的出现了,还没等我们得到消息,可能就已经被人抢走了。”
    “……糊弄一个?开什么玩笑?”在一段录音里,听起来他是在和自己的银行团队產生爭执,“朱莉安团队可不是什么能隨便糊弄的外行人。那个周总看上去就非常精明,眼光毒辣得很,他们的投资团队也极其专业,各个都是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一个项目是真实的还是包装出来的,任何虚假的东西都逃不过他们的审核。我要是敢拿假项目去糊弄他们,不仅这笔投资泡汤,连我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信誉都会毁於一旦。”
    最后一段录音里,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透著焦虑:“我也在托朋友在星盟各处寻找合適的项目,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网络。这边倒是碰到了一个可能的机会,但也不知道到底適不適合,具体的资金体量能有多大,项目的真实性如何。我正在想办法获得更详细的信息……如果这个项目靠谱的话,说不定是一个机会。”
    这些精心设计的虚假情报,通过那些被安德烈完全控制的监听设备,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菲尼亚斯团队那边。
    安德烈在製作这些假录音的时候,特別注意了许多细节——声音的情绪起伏、背景噪音的真实性、对话內容的逻辑连贯性,甚至连张振宇说话时的呼吸节奏都模擬得惟妙惟肖。
    这些录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偽造的,而是真实发生的对话。
    那间三人住的小別墅,应该就是菲尼亚斯团队的情报收集和分析中心。
    王錚、伊莲娜和科尔宾三个人,每天都会聚在那间別墅的客厅里,仔细分析这些监控录音和视频,然后向菲尼亚斯匯报他们的判断。
    而所有这些看似保密的內部会议,实际上都在张振宇和安德烈的监控之下。
    那些被张振宇投放进小別墅的机械蜜蜂,正在忠实地履行著它们的职责,將一切声音和画面都传回到了张振宇別墅的阁楼里。
    “目標现在的心理状態非常焦虑。”在一次匯报的视频画面里,伊莲娜坐在沙发上,面前打开著几块全息光幕。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带著一种情报分析师特有的客观,“从这几天的监控和监听情况来看,他对能不能搞定朱莉安那笔投资的信心越来越不足。他的焦虑指数在持续上升,睡眠质量也在下降,这些都是心理压力过大的明显症状。”
    那个有著欧美人长相的科尔宾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接著说道:“老板你上次隨意说了一句项目的事,看来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你那种若即若离的態度,成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也为我们准备的投资项目增加了一定的真实度和可信度。现在他应该正处於一个非常微妙的心理状態——既想要了解更多信息,又不想显得太过急切,生怕暴露自己的需求。”
    “接下来我们就要把握好节奏了。”菲尼亚斯的声音在小別墅的客厅里响起。他们这时正在开著线上视频会议,菲尼亚斯的全息影像投射在客厅中央,就像他本人真的坐在那里一样。“这是最关键的阶段,一步走错,整个局就可能崩盘。我们绝对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主动推销项目,那样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和怀疑。记住,像张振宇这样的银行家,见过很多骗局,他们对主动上门的『机会』有著本能的戒备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主动发现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让他感觉到,这个项目原本和他没有任何关係,是他凭藉自己的眼光和能力,从蛛丝马跡中发现了这个机会,並通过努力爭取到的。他们这些搞金融的,都有很强的自尊心和成就欲,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眼光,而不是別人的推荐和建议。只有他们自己认定的东西,才会真正投入和信任。”
    那个一直沉默著的王錚突然开口道:“那我们是不是再给他们树立一个竞爭对手?”
    “这个主意好,我来做下人员调整。”菲尼亚斯看来很认可这个提议。
    他们的这些对话,正有两个旁观者坐在別墅的阁楼里带著微笑倾听著。
    “他们应该算是上鉤了,”安德烈摇了摇头说道。
    “而在他们眼里,”张振宇淡淡地说道,目光看向外面的海面,“我才是那条正要咬鉤的大鱼。”
    ……
    这天早上,张振宇刻意比平时晚了二十多分钟才到达健身房。
    半透明的感应玻璃大门感应到他的靠近,向两侧无声地滑开。
    张振宇如往常一样走进了这个阳光充裕的室內空间,鼻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那是健身房里特殊的空气净化系统散发出来的气味,既清新又不会过於浓郁。
    健身房里已经有几人正在做著各自的运动,而张振宇的目光,却一眼就捕捉到了正在跑步机上慢跑的菲尼亚斯。
    老头子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专业运动服,跑步的姿势非常標准。
    从他的跑姿和体態来看,完全不像一个已经超过百岁的老人。
    张振宇在心里暗自笑了一下。这场“偶遇”显然是双方各自精心安排的结果。
    他装作刚刚注意到菲尼亚斯的样子,慢慢走到对方身边那台空閒的跑步机旁,脸上浮现出一个微微有些惊喜的表情,用著恰到好处的语气打招呼道:“早啊!沃尔夫先生。真巧,又在这里遇到您了。”
    菲尼亚斯闻言转过了头,那双蓝眼睛扫过张振宇,脸上立刻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他微微放慢了跑步的速度,亲切地招呼道:“早!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