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万邦来朝(二合一,9400字)
    贾宝玉只觉得酒意亦是在这瞬间醒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就见秦钟面若敷粉,眼角泛红,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水汽,竟是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態。
    “鯨卿?”
    贾宝玉的声音沙哑。
    “宝二爷————”
    秦钟怯生生地开口,那声音阴柔婉转,带著几分压抑的哭腔:“自打上回一別,你我————已是许久不见————”
    他上前一步,那双水汽氤氳的眸子,就这般直直地看著贾宝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宝二爷————如今外头————都在说荣国公府的不是。”
    “我心中担忧,这才————”
    “你、你竟是来寻我的?!”
    贾宝玉心中春花绽放,一时之间,天地都仿佛明亮起来。
    他一把抓住了秦钟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是让秦钟疼得“嘶”了一声。
    他想起了之前在杏花楼上,被黛玉亲眼撞见的狼狈。
    他想起了贾环那冷淡无视的眼神。
    他想起了荣禧堂內,老祖宗的昏厥,父亲的怒骂,大伯父的讥讽。
    他想起了那三十七万两的泼天巨债。
    他死死盯住秦钟,声音都在发抖:“好、好————鯨卿,还是你————”
    “还是你肯来见我!”
    “他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都来踩我,都巴不得我死!”
    贾宝玉泪眼朦朧,说起此处时,更是说不出的哽咽和心酸,如今的日子,实在並非他昔日所想,其中的委屈和迫不得已,岂是贾宝玉如今一句两句能够说明白的?
    “宝二爷,您、您莫要如此————”
    秦钟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却並未挣脱,反倒是顺势靠了过来,那张阴柔的脸上满是“疼。
    他抬起袖,竟是学著女儿家的模样,轻轻替贾宝玉拭去眼角的泪。
    “二爷,外头那些都是俗物,他们懂什么?”
    “他们只知功名利禄,只知那黄白之物,哪里知晓二爷您这块无瑕美玉的苦楚?”
    “我懂————这世上,纵使旁人不信你,我也总是信你的————宝二爷,我在————”
    “鯨卿————”
    贾宝玉再也按捺不住,竟是一把將秦钟紧紧搂入怀中:“走!”
    他猛地推开拉著尚且兀自有些错愕的秦钟,也不顾外头伙计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便往外走:“鯨卿,走,我们————回府!”
    荣国公府,东院。
    不比往日鶯鶯燕燕的热闹与欢喜之景。
    如今,只剩下几个签了死契、无处可去的丫鬟,在外打扫院子,因著贾宝玉的吩咐,袭人等丫鬟,业已早早退下了。
    贾宝玉打开虚掩的房门,拉著秦钟便走进去。
    他反手將门閂死死插上,这才喘著粗气,將秦钟按在了那张冰冷的紫檀木椅上。
    “宝二爷,您————”
    秦钟一双桃花眼在昏黄的烛火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鯨卿。”
    贾宝玉此刻酒意上涌,又兼之菸癮隱隱发作,那双眼睛早已是红得嚇人。
    他死死盯住秦钟:“你方才所言,当真?”
    “这世上,如今只剩下你懂我了————”
    秦钟垂下眼帘,那声音幽幽:“我与二爷,神交已久。二爷的才情,二爷的秉性,我又岂会不知?”
    “只是————只是恨这世道腌臢,容不得二爷这般赤子之心罢了。”
    贾宝玉闻言,竟是自嘲一笑,他微微摇头:“什么赤子之心?你可知————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捏住秦钟的下巴,瞬间,秦钟的下巴便被箍出一抹红痕,这让秦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都说我是污浊不堪的禄蠢,是貽误军机的死囚,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贾宝玉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浊泪:“鯨卿,有朝一日,你会这般笑我吗?”
    “二爷!”
    秦钟吃痛,那双桃花眼里亦是涌出了泪水,他强忍著疼,颤声道:“我怎会取笑於您?我只会心疼二爷您啊!”
    “若非是那贾环,若非是他步步紧逼,您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贾环!”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点燃了炸药。
    “对,贾环,都是他!”
    “他抢走了我的功名,抢走了父亲的夸讚,如今连林妹妹————连林妹妹也————”
    “二爷,您莫要再想了————”
    秦钟见他这副模样,缓缓站起身,用那瘦弱的身子,环抱住了贾宝玉:“二爷,这世上既无人懂你,那便————由我来懂你。”
    “嘎吱一”
    一声轻响,那本已拴上的房门,竟是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端著水盆的丫鬟,正目瞪口呆地立在门口,那张脸上,血色尽褪:“啊—”
    帐內,秦钟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拉起锦被,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张阴柔的脸上,满是羞愤。
    贾宝玉见状,也是驀然一惊,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下意识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朝著那丫鬟砸了过去。
    “啪—
    ”
    茶盏在丫鬟的额角碎裂,鲜血“唰”地一下便涌了出来。
    “啊一—”
    画扇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爬地磕头:“爷饶命,爷饶命啊————奴婢只是见爷房中灯亮,怕爷口渴,这才斗胆送水来的啊!”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啊!”
    “你还敢胡言?”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一步上前,一把揪住画扇的头髮,將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我告诉你!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个字出去————”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画扇嚇得浑身抖如筛糠,只知道磕头,那额头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贾宝玉见她这副模样,这时才惊觉,自己的后背竟然被冷汗浸透,湿噠噠的,此刻心底不知道是怕事情败露的恐慌多一些,还是此事被打搅的不满多一些。
    正当贾宝玉心绪繁杂之际,他猛地一脚將画扇踹开:“滚—”
    画扇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逃离了这处狼藉之地。
    她背靠著冰冷的院墙,只觉得那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中说不上是悔恨多一些,还是別的甚么。
    本以为当初借著卖身葬父的幌子,进入贾府,能博得贾宝玉的一二怜惜,也好谋求几分將来的荣华富贵。
    可谁知————如今眼瞧著宝二爷是愈发不成样了。
    *
    一月之后,京郊,畅春园。
    康帝自宫中移驾於此,园內风光旖施。
    而这沉寂了数月的京城,亦是因一桩盛事,再度热闹了起来。
    万邦来朝。
    英吉利、红毛番、琉球、倭国————
    各国使臣的马车,络绎不绝地匯入京城,朝著畅春园而来。
    是日。
    畅春园,清溪书屋。
    康帝设宴,款待各国使臣。
    而在不远处的澄心堂水榭之中,上书房的诸位皇孙,亦是正襟危坐。
    贾环一身青色西席官服,坐於下首,正为眾人讲解著各国风物。
    “————故而,英吉利与红毛番,皆善航海,其国之利,皆出於海贸。”
    正此时,宏昼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却满是不屑。
    他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著身旁的宏歷嘀咕道:“四哥,我瞧著————咱们大乾是不是吃亏了?”
    宏歷正听得入神,闻言不由得一愣:“此话怎讲?”
    “你瞧瞧那起子红毛番!”
    宏昼朝著水榭外那群高鼻深目的使臣抬了抬下巴,那声音里满是嫌弃:“他们拿的那些个什么钟錶、琉璃镜子,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的破烂玩意儿罢了。”
    “可他们从咱们大乾换走的,那都是实打实的丝绸、茶叶、瓷器。”
    “这还不算,皇爷爷每次赏赐下去的,更是真金白银!”
    宏昼一拍大腿,满脸愤愤不平:“依我瞧,这哪里是什么万邦来朝”?这分明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咱们大乾,当真是亏大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少年意气,却也引得一旁几位皇孙暗暗点头。
    贾环闻言,亦是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却见张机承已是打著拂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贾师傅,诸位殿下。”
    张机承躬身一礼,那声音不辨喜怒:“陛下有请。言及那英吉利使臣,呈上了个稀罕物,请诸位殿下也一道,去御书房开开眼界。”
    畅春园,御书房。
    康帝高坐於龙椅之上,那张威严的脸上,竟是带著几分罕见的好奇。
    底下,一名金髮碧眼的英吉利使臣,正满脸自豪地,指著堂中那件稀罕物。
    只见地上,竟是铺设了一圈小小的黄铜轨道。
    轨道之上,停著一个约莫半尺来长、通体由黄铜与钢铁打造的怪物。
    那怪物造型古怪,既非马,亦非车,只一个黑的铁罐子,底下连著数对轮子。
    “陛下。”
    那使臣操著一口生硬的大乾官话,躬身道:“此物,便是我英吉利格物之学的最新造物,3
    “微型蒸汽机。”
    说罢,他竟是当著眾人的面,在那铁罐子下点燃了酒精,又加入了清水。
    不过片刻功夫,那铁罐子竟是“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白气!
    紧接著,在满堂皇孙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呜”
    一声尖利的气鸣声响起。
    那只小小的钢铁怪物,竟是吭哧、吭哧地,自行沿著那黄铜轨道,缓缓驶动了起来!
    “天爷!”
    宏昼嚇得惊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宏时亦是目瞪口呆,那张脸上满是震撼。
    就连那素来沉稳的宏歷,此刻亦是死死盯住那自行驶动的“怪物”,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早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贾环立於眾人身后,亦是心中一震。
    他看著那小小的蒸汽机,心中瞭然。
    他那日所呈上的“风帆战舰”,不过是“器”之表。
    而眼前这个————
    这个喷吐著白气、自行驶动的“怪物”,才是真正能顛覆这个时代的————
    “器”之核。
    贾环立於眾人身后,亦是心中一震。
    相比起他那日所呈上的“风帆战舰”,这个喷吐著白气、自行驶动的蒸汽机,才是真正能顛覆这个时代的“器”之核。
    满堂死寂。
    康帝高坐於龙椅之上,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
    他那双眼眸,在那只小小的、依旧在黄铜轨道上“吭哧”作响的蒸汽机身上,停留了许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平静无波:“此物,倒也精巧。”
    那英吉利使臣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无比的倨傲之色,他抚胸一礼,那生硬的官话里满是自得:“陛下圣明!此乃我英吉利格物之学的最高结晶,亦是我国国王,赠予陛下您最珍贵的礼物。”
    康帝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
    “礼物?”
    他那指尖,轻轻叩击著龙椅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
    “既是礼物,那便罢了。朕若再问价,岂不是————显得小气了?”
    那使臣闻言一愣,旋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此番前来,可不是当真来送礼的。
    这蒸汽机,在英吉利亦是刚研製出的雏形,珍贵无比,若非是为了打开大乾这富得流油的市场,国主岂会捨得?
    “不不不!”
    那使臣连忙躬身,那姿態,比方才还要恭敬几分:“陛下误会了!此物————此物虽是我国国王的心意,但————”
    他眼珠骨碌一转,试探著开口:“此物打造不易,耗费了我国顶尖工匠无数心血。若陛下当真喜爱,我国————亦可代为打造。”
    “只是这耗费的工本————”
    “哦?”
    康帝眉头一挑,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那朕倒要问问,这工本,几何啊?”
    那使臣见他上鉤,心中暗喜,连忙伸出了三根手指,那神情,是说不出的贪婪:“不多,不多。”
    “只需————白银三百万两。外加通商口岸,准许我英吉利商船,自由停靠贸易,税率依广州十三行旧例,减半。”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皇孙,皆是面色大变!
    就连那素来沉稳的宏歷,亦是倒抽一口凉气,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满是怒意o
    三百万两?!
    还要通商口岸,税率减半?
    这哪里是“工本”?
    这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是明晃晃的敲诈!
    宏昼更是“噌”地一下便站了起来,指著那使臣便要怒骂:“你这英吉利!简直是————”
    “宏昼,坐下。”
    康帝那平静无波的声音,淡淡响起。
    宏昼浑身一个激灵,那满腔的怒火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只得愤愤不平地重新坐下,那张小脸涨得通红。
    御书房內,死寂一片。
    康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还缓缓站起了身,踱步至那蒸汽机模型前,俯身细细端详了片刻。
    “三百万两————”
    康帝缓缓点头,那声音里,竟是听不出半分喜怒:“当真————是不贵。”
    那英吉利使臣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康帝却不再看他,只是淡淡地一摆手:“朕乏了。”
    “张机承,替朕————送客。”
    “英吉利使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便在畅春园好生歇息几日罢。至於这工本之事————容朕,再思量思量。”
    “是,是,陛下圣明!”
    那使臣只当康帝是默认了,心中狂喜,连忙躬身行礼,在那张机承的恭送下,得意洋洋地退了出去。
    待那使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
    御书房內的那股子沉静,也在瞬间打破。
    “砰一”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只见康帝猛地转过身,竟是一脚,狠狠踹在了身旁那只盛著冰块降温的珐瑯龙纹冰鉴之上!
    那沉重的冰鉴应声翻倒,冰块“哗啦”一声滚落一地,满堂的皇孙与太监,皆是嚇得“噗通”一声,尽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皇爷爷息怒!”
    “放肆!”
    康帝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早已是铁青一片,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平静?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好,好一个英吉利!好一个海外蛮夷!”
    康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那依旧在轨道上“吭哧”作响的蒸汽机,怒极反笑:“三百万两!还要通商口岸!”
    “他们当朕这大乾,是任由他们予取予求的银库不成?!”
    “这哪里是朝贡?这分明是勒索。”
    康帝猛地一拂袖:“这帮海外蛮夷,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
    满堂皇孙,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环亦是垂首立於一旁,心中瞭然。
    这蒸汽机,是利器,亦是————祸根。
    它既是打开新时代的钥匙,亦是那英吉利撬开大乾国门的铁锤。
    “都说说!”
    康帝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底下那群跪著的孙子:“你们如何看?”
    皇孙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哼!”
    还是宏昼,那张小脸涨得通红,第一个便忍不住了:“皇爷爷!孙儿以为,这帮红毛番,就是欠收拾!”
    “他们拿个破铜烂铁的玩意儿,就敢在咱们大乾的地界上漫天要价,简直是欺人太甚!”
    “依孙儿看,就该將他们尽数赶出去。我大乾地大物博,何须与这等贪婪之辈做什么买卖?”
    “胡闹!”
    不等康帝开口,宏歷已是眉头紧锁,低声斥道:“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岂能因他要价高,便將人赶出去?这岂不是更落了口实,说我大乾毫无容人之量?”
    “那依四哥之见,该当如何?”
    宏昼不服气地顶了回去:“难不成————还真给他三百万两不成?”
    宏歷亦是被他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康帝躬身一揖:“皇爷爷。”
    “孙儿以为,宏昼之言虽是鲁莽,却也並非全无道理。”
    “我大乾自詡天朝上国,对这万邦来朝,素来是厚往薄来,赏赐远高於朝贡”
    宏歷的目光,落在那蒸汽机上,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其年岁不符的精光:“这便让那起子蛮夷,养大了胃口。只当我大乾————是人傻钱多。”
    “他们既是商人,便该用商人的法子,去对付他们。
    “哦?”
    康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商人的法子?”
    “不错。”
    宏歷沉声道:“我大乾如今所缺的,非是银两,亦非能工巧匠。而是————一个真正懂行、
    真正精通这斤斤计较之道的商人。”
    “一个能替我大乾,去与那帮红毛番————討价还价之人!”
    此言一出,康帝心中,猛地闪过了一个人影。
    一个————
    同样精通术数,同样对西洋格物颇有见地的身影。
    康帝心中微动,已是有了计较。
    只是,他面上却未曾发作,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脸上的雷霆之怒,亦是敛去了几分:“宏歷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罢了。”
    康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满是疲惫:“此事,朕自有分寸。”
    “你们的西洋课,时辰也快到了。都退下罢。”
    “是,孙儿(臣)告退。”
    上书房內。
    贾环手持一截三棱琉璃,正为眾人演示著“光”的奥秘。
    而皇孙们的心思,显然已不在那七色虹光之上了。
    “贾师傅!”
    宏昼第一个便举起了手,那张小脸上满是亢奋:“您方才也见了,那英吉利的铁罐子,竟能自个儿跑起来!当真是————神乎其技!”
    “您说,那西洋人,怎地就这般能耐?竟能造出此等怪物?”
    贾环闻言,亦是微微一笑,他放下琉璃,那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好奇的脸:“殿下。那蒸汽机,不过是器的一种罢了。”
    “西洋人能造出此物,非是因他们比我等聪慧,而是因————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是因他们,更重海贸”等交通往来之物。交通之物,使得物可往来,亦是商贸之根本。”
    “海贸?”
    “不错。”
    贾环缓缓踱步,那声音,仿佛带著一股奇特的魔力,將所有皇孙的心神,都吸引了过去。
    “诸位殿下只知我大乾地大物博,却不知,在这舆图之外,尚有更广阔的天地。”
    “我大乾之外,向西,过瀚海,是为罗剎国。”
    “向东,出东海,是为倭国、琉球。”
    “而向南————”
    贾环的声音,微微压低:“穿过那无尽的南洋,绕过一片酷热之地,便可抵达那英吉利、红毛番的故乡。”
    “更有甚者————”
    贾环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若一路向东,横渡那比四海加起来还要广阔的瀚海,便可抵达另一片从未在任何史籍上记载过的大陆。”
    “西洋人,称之为阿美利加。
    “
    “亦有那黄金遍地、林莽丛生的南阿美利加。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皇孙,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自幼苦读,只知天下九州,只知四海宾服,何曾听闻过————
    这世上,竟还有“另一片大陆”?
    就连那素来沉稳的宏歷,亦是呼吸一滯,那双眸子里,满是震撼。
    “贾师傅!”
    “您————您此话当真?!”
    “这世上,当真还有我大乾舆图之外的土地?”
    皇孙们再也坐不住,一个个皆是踊跃提问,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心驰神往。
    正当贾环在那上书房內,侃侃而谈,描绘著那波澜壮阔的“世界”之时。
    澄心堂水榭的廊外。
    一个身著半旧王爷常服、形容枯槁的身影,正悄然立於那假山之后,侧耳倾听。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刚被放出不久,如今失势的九皇子,庆。
    他听著那堂內,贾环那清朗的声音,描绘著那“黄金遍地”的南阿美利加,描绘著那“海贸”的泼天之利————
    他那双素来只知算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炙热。
    可紧接著,那炙热便化作了无边的苦涩与————悔恨。
    庆糖攥紧了拳头,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海贸————
    利润————
    他猛地想起了数年之前,贾环尚是白身时,便曾在他面前,提及过这“海上贸易”的泼天之利。
    可那时————
    那时的他,只当贾环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只当这是痴人说梦。
    庆糖只觉得喉头不知怎地,突然有些发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早已是空空如也。
    他如今被父皇厌弃,连俸银都停了。
    他那十弟更是早已与他离心离德。
    至於贾环————
    庆糖看著那堂內,被眾皇孙眾星捧月般的青色身影,只觉得刺眼无比。
    他与贾环,更是早已————渐行渐远。
    待西洋课散去。
    贾环敛袍,正欲出宫,却被张机承拦了下来。
    “贾师傅,陛下在南书房有请。”
    南书房內。
    康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是隨口閒聊般,开口问道:“贾环。”
    “今日那西洋使臣,你如何看?”
    康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是隨口閒聊般,开口问道:“贾环。”
    “今日那西洋使臣,你如何看?”
    此言一出,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贾环垂首而立,那张清俊的脸上,亦是波澜不惊。
    “回稟陛下。”
    贾环的声音清朗,在这沉静的暖阁內缓缓响起:“臣以为,英吉利使臣所呈之蒸汽机,乃是西洋器”之利。”
    “而其漫天要价,三百万两白银,外加通商口岸,乃是西洋商”之贪。”
    “利器在前,贪慾在后。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康帝缓缓转过身,那双眼落在了贾环的身上:“哦?”
    “那依你之见,宏歷方才所言,效仿商人“討价还价”之法,可还使得?”
    “宏歷殿下所言,一针见血。”
    贾环微微躬身:“我大乾自詡天朝上国,素来重道”而轻器”,重义”而轻利”。
    “”
    “然西洋蛮夷,恰恰相反。”
    “与利慾薰心之辈谈道义,无异於对牛弹琴。唯有以利制利,方是上策。”
    “只是————”
    贾环话锋一转:“此“討价还价”之人,却非寻常商贾可担待。”
    康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他那只搁在御案之上的手,指尖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那依你之见。”
    康帝的声音,幽幽传来:“放眼这满朝文武,皇室宗亲————”
    “又有谁,能担得起这“討价还价”之责?”
    贾环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臣,举荐一人。”
    “讲。”
    “九皇子,庆è。”
    “啪—
    ”
    康帝那叩击著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那双眼,倏地眯了起来,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庆糖?
    康帝死死地盯住贾环,那张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讶然之色。
    他几乎要以为,自个儿是听错了。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初若非是贾环那一道“养廉银”的摺子,那庆何至於被他厌弃至今?
    这二人,早已是势同水火。
    如今,贾环竟————举荐他?
    “贾环。”
    康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臣,知无不言。”
    贾环躬身,那姿態,依旧是不卑不亢:“陛下圣明。臣知臣与九爷,素有嫌隙。”
    “只是臣今日举荐,非为私情,只为公事。”
    “臣以为,能担此任者,放眼京城,非九爷莫属。”
    贾环的声音,清晰而篤定,缓缓在暖阁內迴荡:“其一。”
    “此非朝堂议事,乃是与西洋蛮夷討价还价。若遣寻常臣子,只怕镇不住那帮红毛番的倨傲。九爷乃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体面,此为其一。
    ,“其二。”
    “九爷虽是失势,却亦是皇子龙孙。他再如何不堪,心中所向,亦是我大乾宗室,断不会行那通敌叛国、吃里扒外之举。此为其二。”
    “其三,亦是最要紧的。”
    贾环的目光,直视著康帝那双深邃的龙目,一字一句:“九爷————乃是这诸位皇子之中,唯一一个真正精於算学、执掌过户部钱粮、知晓这斤斤计较”之道的。”
    “他————爱財。”
    “亦,知財。”
    贾环此言,可谓是胆大包天。
    康帝的眼眸,猛地一缩。
    只听得贾环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如今与西洋人周旋,要的,不是一个满口子曰诗云”的清贵臣子。”
    “恰恰相反。”
    “咱们要的,是一个能为了我大乾宗室的利”,而捨得下他皇子脸面”的人。”
    “一个————肯真正俯下身子,如那市井商贾一般,去与那帮红毛番,分毫必爭的皇商”。”
    贾环缓缓一揖到底:“九爷如今失势,饱受冷眼。他心中那股子怨气与不甘,正是最盛之时。”
    “他,是唯一一个————拉得下脸,亦有能耐,去办成此事的。”
    “陛下若用他,非但是知人善任,更是————给了九爷一个戴罪立功的由头。”
    “臣,斗胆。”
    “请陛下圣断。”
    暖阁之內,死寂一片。
    康帝背负双手,立於那舆图之前,久久不语。
    许久。
    康帝才缓缓转过身。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依旧垂首而立的青年轻臣。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那股子审视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讚许与激赏。
    “对事不对人。此番諫言,甚好。”
    贾环虽是刀,但这把刀,还有著中正、宽和的刀鞘。
    不计前嫌,唯才是举。
    这份胸襟,这份赤子之心,当真是————难得。
    “罢了。”
    康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已是带上了几分疲惫:“此事,朕————准了。”
    “你且退下罢。”
    “臣,遵旨。”
    贾环再次叩首,缓缓退出了南书房。
    待贾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
    康帝才缓缓开口:“张机承。”
    “奴才在。”
    “传朕旨意。”
    “召————庆溏,覲见。”
    自那日从上书房外,听了贾环那堂“海贸”课之后,庆糖便走在畅春园的园子里。
    他怔怔地看著水榭外的亭台廊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在此之际,只见张机承正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立於堂中。
    “奴才张机承,见过九爷。”
    他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开口:“九爷。”
    “陛下在畅春园御书房召见,请您————即刻隨奴才入宫。”
    畅春园,御书房。
    庆糖一路行来,只觉得那颗心,早已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跪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儿臣————儿臣庆,叩见父皇圣安————
    康帝的目光,在他那枯槁的头顶,停留了片刻。
    “庆。”
    “儿臣在————”
    “朕且问你。”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你可知————这英吉利的蒸汽机,要价几何?”
    庆闻言,猛地一愣。
    蒸汽机?
    他————他怎会知晓?
    康帝也不待他回答,便將那英吉利使臣如何“勒索”三百万两、如何索要两处通商口岸之事,一五一十,缓缓道出。
    庆越听,心中越是惊骇。
    待康帝说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父皇————
    父皇竟是与他说这些个“国之重事”?
    “庆。”
    康帝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朕如今,便交给你一桩差事。”
    “朕命你,即刻起,总领与那西洋诸国往来的一应通商、议价之事。”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康帝的声音,冰冷而篤定:“那蒸汽机,朕要。”
    “那三百万两————朕,一分也不会给。”
    “你,可办得到?”
    “轰——”
    庆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如遭雷劈!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错愕的脸上,儘是————不敢置信。
    这————
    这泼天的差事————
    这总领通商议价的大权————
    父皇————竟是交给了他?
    “儿臣————儿臣————”
    庆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重重一叩首:“儿臣,万死不辞!”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
    “好。”
    康帝缓缓点头。
    他看著底下这个因失而復得而欣喜,倏地振作起来的儿子,那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缓缓开口,似是隨意地提了一句:“庆,你可知,今日这桩差事————”
    “是何人,在朕面前,力荐於你的?”
    庆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是贾环。”
    “————是他,在朕面前,言及你精於算学,乃是不二人选。”
    贾环————
    竟是贾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