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赖大毒计,探春要嫁海外?(5600字))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
    赵姨娘早早便起了身,端坐在那紫檀木的大妆檯前,身后两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梳著头。
    她今日特意挑了一件石青色织金的大袖圆领袍,头上戴著赤金点翠的朝阳掛珠釵,耳上坠著一对沉甸甸的耳坠子。
    这一身行头,莫说是放在以前,便是如今那荣国府里的正经太太王氏,怕是也压不住这股子富贵逼人的气势。
    “太宜人,您今儿个这身,当真是气派极了。”
    小吉祥在一旁捧著靶镜,嘴甜地夸讚道。
    赵姨娘看著镜中那个容光焕发、满头珠翠的妇人,伸手抚了抚鬢角,那双吊梢眉微微一挑。
    “气派?”
    “那是自然。今儿个可是去隔壁大闹天宫,若是寒酸了,岂不是丟了环哥儿的脸面?”
    她站起身,理了理那裙摆,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去。
    身后跟著四个体面的大丫鬟,还有两个粗使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出了將军府的大门,往那荣国府而去。
    那荣国府的门房,老远便瞧见了这阵仗。
    待看清来人竟是那位赵太宜人时,一个个嚇得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像往日那般拿乔?
    连忙撤了门槛,点头哈腰地將人迎了进去,更有腿脚快的,早早便飞奔进去通报了。
    赵姨娘一路畅通无阻,径直穿过仪门,走过穿堂,那脚底下的步子踩得是震天响。
    沿途遇见的丫鬟婆子,见著她这副煞气腾腾的模样,皆是噤若寒蝉,纷纷避让在路旁,跪下磕头请安。
    想当年,她赵姨娘在这府里走动,那是得夹著尾巴做人,连个有脸面的管事婆子都敢给她甩脸子。
    如今呢?
    赵姨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看也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径直跨进了荣禧堂的门槛。
    此时,荣禧堂內,气氛本就有些凝重。
    贾母歪在榻上,正闭目养神,王夫人坐在一旁垂泪,还在为宝玉的事儿伤心。
    探春则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手里拿著帐册,正低声与鸳鸯说著什么。
    忽见帘子一挑,赵姨娘那满身珠翠的身影便闯了进来。
    “哟,老太太,太太,三姑娘,都在呢?”
    赵姨娘也不行礼,径直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那姿態,竟是比王夫人还要足上几分。
    贾母猛地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个一身誥命服饰的妾室,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沉声道:“你来做什么?不在那边享你的清福,跑来这儿添什么乱?”
    “添乱?”
    赵姨娘挑了挑眉,拿起帕子掩嘴一笑:“老太太这话说的。我如今虽是分府別过,可到底也是环哥儿的生母,是圣上亲封的太宜人。”
    “听说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又是抄家又是抓人的,我这心里头惦记,特地过来瞧瞧。”
    说著,她的目光在探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夫人那张肿胀的脸上,阴阳怪气地道:“听说咱们三姑娘如今出息了,正替太太清理门户呢。”
    “只是我听闻,那赖大和林之孝两个老货,仗著自个儿是府里的老人,死猪不怕开水烫,硬是赖著不认帐?”
    贾母闻言,脸色一沉,手中拐杖重重一顿:“这是我们荣国府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赖大他们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即便有些许过错,那也是为了府里操劳一辈子,岂能听凭你这般编排?”
    “操劳一辈子?”
    赵姨娘猛地收了笑:“老太太,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您当这满府的窟窿是怎么来的?您当那三十七万两银子是被大风颳走的?”
    “我今儿个来,也不为別的。就是想当面问问那两个老货!”
    赵姨娘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八度:“当年剋扣我们娘儿俩的炭火钱,说是公中艰难。”
    “如今倒好,公中艰难到了要卖祖產的地步,他们家里倒是金山银山。这理儿,说到天边去,也说不通吧?”
    “你—放肆!”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然而,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却无一人敢动。
    笑话,这位如今可是六元及第贾大人的生母,是圣上亲封的太宜人。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直在一旁垂泪的王夫人,忽地抬起头来。
    “老太太,让她问。”
    王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贾母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夫人:“你————你也糊涂了不成?”
    王夫人惨笑一声,扶著玉釧儿的手站了起来:“老太太,您还要护著那起子奴才到什么时候?”
    “我的宝玉————如今在那涤尘院里,吃的是猪狗食,睡的是烂草蓆,被人当畜生一样磋磨!”
    “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府里的亏空,还不是为了那三十七万两银子!”
    王夫人说到此处,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门外,咬牙切齿地道:“可那赖大、林之孝呢?他们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家里置办了多少田產铺子?”
    “他们吸著宝玉的血,吃著宝玉的肉,如今宝玉遭了难,他们却在一旁看笑话,连个子儿都不肯吐出来!”
    “赵姨娘平日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今日————到当真做了一件好事。”
    “我也想问问,我也想看看,这起子黑了心肝的畜生,到底还要猖狂到什么时候!”
    “好,好,好————”
    贾母见王夫人也反了水,气得直喘粗气,指著她们:“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这老婆子啊!”
    “老祖宗。”
    一直沉默的探春,此刻缓缓站起身来,对著贾母福了一福,神色平静却坚定:“孙女以为,既然姨娘和太太都要问,那便叫赖大管家和林管家来一趟吧。”
    “若他们当真清白,也好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免得伤了主僕情分。”
    贾母看著眼前这三个女人,她长嘆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倒回榻上,无力地挥了挥手:“罢,罢,罢————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赖大和林之孝便被带了进来。
    两人显然是已经在路上通了气,一进门便“噗通”跪下,先是衝著贾母磕头,口中喊冤不止。
    “老太太救命啊,赵姨娘这是要逼死奴才啊————”
    赵姨娘坐在太师椅上,冷哼一声:“逼死你们?我哪有那本事?逼死你们的,是你们自个儿做的孽!”
    她从袖中掏出那本泛黄的旧帐册,“啪”地一声摔在赖大面前:“赖大管家,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当年我在小院里记的帐。那年冬天,你说公中没炭,只给了我们二十斤碎炭渣子。”
    “可我怎么听说,那年冬天,你赖大家里可是烧著上好的银霜炭,连那一窝子狗都睡在暖房里?”
    赖大看著那帐本,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哪里能想到,这赵姨娘竟是个如此记仇的主,连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都记得这么清。
    “这————这————”
    赖大支支吾吾:“那是底下人办差不利,奴才————奴才失察————”
    一旁的探春冷冷插话:“失察?”
    “赖大管家一句失察,便想把自个儿摘乾净?”
    “那前年修葺东院的墙垣和偏房,你报帐虚增了三万两银子,也是失察?”
    “那笔银子,如今可都在你那城外的庄子上变成了良田吧?”
    探春这话一出,赖大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这可是实打实的贪墨大罪,若是坐实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林之孝在一旁见势不妙,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赵姨娘一个眼刀飞了过去:“还有你,林之孝!你那老婆子,平日里看著老实,背地里没少往家里顺东西吧?就连宝二爷房里的那些个玩器,我听说都在你家铺子里摆著卖呢。”
    这话一出,王夫人那是彻底炸了。
    “什么?”
    王夫人猛地扑了过来,一巴掌扇在林之孝脸上:“你竟敢偷宝玉的东西?!”
    “奴才不敢!奴才冤枉啊!”
    林之孝被打得眼冒金星,只能拼命磕头。
    堂內一片混乱。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探春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来人,將这两个贪墨主家財物、欺上瞒下的刁奴绑了。即刻送往顺天府衙门,交由府尹大人严办!”
    “是!”
    门外的侍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按住两人就要绑。
    “慢著——
    ”
    就在这时,榻上的贾母忽地坐直了身子,厉声喝止。
    “老祖宗?”
    探春不解地看向贾母。
    贾母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探春身上,沉声道:“不能送官。”
    探春急道:“为何?”
    “他们贪墨確凿,证据都在这儿,为何不能送官?”
    “没有为何。”
    贾母重重一顿拐杖,语气生硬:“他们是府里的老人,伺候了这么些年,若是为了这就送官,传出去只会让人说咱们贾家刻薄寡恩,容不下人。”
    贾母嘴上这般说著,心里却不由得嘆了口气。
    想那赖大和林之孝是什么人?
    他们是府里的大管家,经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
    包揽诉讼、放高利贷、甚至还有当年那些————
    若是进了顺天府,上了大刑,这两人为了活命,什么不敢往外吐?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这荣国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贾家的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
    赖大和林之孝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窃喜。
    他们就知道,老太太绝不敢真的把他们送官!
    只要不进衙门,这府里就没人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赵姨娘看著贾母那色厉內荏的模样,心中却是门儿清。
    这大家族里,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贾母这是怕赖大他们狗急跳墙,把贾家的老底都给揭了。
    “呵————”
    赵姨娘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踱步到赖大面前,低头看著他那张因为有了底气而重新变得有些囂张的脸。
    “老太太心善,念旧情。”
    赵姨娘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想送官也罢。”
    赖大和林之孝听了这话,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看向赵姨娘的眼神里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然而,下一刻,赵姨娘的话锋却陡然一转:“既然不能送官,那就是家法处置了?”
    赵姨娘猛地转过身,看向贾母,脸上带著一抹假笑:“老太太,这两个奴才贪墨巨万,害得府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若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以后这府里还怎么管?谁还会把主子放在眼里?”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姨娘伸出两根手指:“就在这荣禧堂前,行家法,鞭笞二十,狠狠地打!打到他们吐出银子为止。”
    贾母下意识地反对:“不可!”
    “二十鞭子?那是会打死人的!他们一把老骨头————”
    “老骨头?”
    赵姨娘冷笑一声,打断了贾母:“他们吸血的时候,牙口可比谁都好。怎么,到了挨打的时候,就成了老骨头了?”
    赵姨娘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老太太,您若是连这点家法都不肯行,那我只好回去求环哥儿,让他去御前求一道圣旨,请大理寺来查查咱们府里的帐了。”
    “你————”
    贾母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卑微的妾室,如今却仗著儿子的势,將自己逼到了墙角。
    她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母颓然闭上了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无力地挥了挥手。
    “————打吧。”
    赖大、林之孝两人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听到这话的瞬间,便化作了极度的惊恐。
    鞭笞二十?
    那是实打实的牛皮鞭子蘸了盐水!
    二十鞭子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老太太饶命,姨奶奶饶命啊————”
    赵姨娘一挥手,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便冲了上来,將两人拖到院中,按在那长条凳上,剥去衣衫。
    “啪”
    第一鞭子下去,赖大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背上瞬间绽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啪!啪!啪!”
    鞭子著肉的声音,在荣禧堂前此起彼伏,混杂著两人的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贾母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夫人却是死死盯著,眼中闪烁著快意。
    探春站在廊下,面色如霜,手里的帕子被绞得死紧。
    她虽然心软,但也知道,今日若是不立威,这荣国府的烂摊子,她便再也收拾不起来了。
    二十鞭子打完,赖大和林之孝早已是皮开肉绽,后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像两摊烂肉一样趴在凳子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赵姨娘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鼻端那浓重的血腥气。
    隨后转过身,理了理鬢角,对著贾母和王夫人隨意福了一福:“老太太,太太,既然家法行过了,那我也就放心了。府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
    说罢,她在小吉祥的搀扶下,带著那一眾丫鬟婆子,如同得胜还朝的將军一般,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是夜,荣国府后街的一处偏僻宅院里。
    赖大和林之孝趴在榻上,背上敷著厚厚的药膏,疼得是齜牙咧嘴,哼哼唧唧o
    “这————这杀千刀的赵姨娘————嘶————”
    赖大动了一下,便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是真想要了咱们的老命啊!”
    林之孝趴在一旁,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赖大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能怎么办?”
    赖大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如今那赵姨娘背后有贾环那个煞星撑腰,连老太太都得让她三分。咱们————咱们如今是砧板上的肉啊。”
    “还有那个三姑娘!”
    林之孝恨声道:“平日里看著不言不语的,没想到是个最狠的。今儿个若不是老太太拦著,她真能把咱们送进大牢————”
    赖大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忍著剧痛撑起身子:“你说得对,根子还在这个三姑娘身上。”
    “赵姨娘虽然跋扈,但她毕竟分出去了,手伸不了那么长。可这三姑娘如今掌著家,手里还攥著咱们的把柄,她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一把刀啊。”
    “只要她在这一天,咱们就没有好日子过。说不定哪天,她又要拿咱们开刀,去填那个无底洞。”
    林之孝急道:“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把她做了?”
    “你疯了?!”
    赖大嚇了一跳,压低声音骂道:“现在这时候动她?那是找死!贾环正盯著咱们呢,要是三姑娘出了事,他纵算不喜欢那个姐姐,也有理由对咱们动手!”
    “那————那该如何是好?”
    赖大眯起眼睛,忍著背上的剧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著。
    忽地,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评书里的一段故事,眼前一亮。
    “咱们动不了她,那就把她送走。”
    “送走?”林之孝一愣,“送去哪儿?”
    “嫁人!”赖大阴惻惻地笑了起来,“三姑娘今年也不小了,早该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咱们能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那这尊瘟神,不就送走了吗?”
    “可是————”林之孝有些迟疑,“三姑娘是庶出,寻常高门大户未必看得上,若是嫁得低了,老太太和政老爷也不答应啊。”
    “谁说要寻常人家了?”赖大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咱们得给她寻一门极好的亲事。好到连老太太都无法拒绝,好到连贾环都挑不出理来。”
    “你是说————”
    林之孝似乎想到了什么。
    赖大咬牙切齿地说道:“咱们这就让人出去散布消息,就说荣国府的三姑娘,那是女中豪杰,大义灭亲,持家有道,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內助。”
    赖大压低了声音,凑到林之孝耳边:“然后————”
    “咱们去走动走动那南安郡王府的路子。”
    林之孝皱眉:“南安王府?那可是郡王,三姑娘的身份,做侧妃都勉强,哪里攀得上?”
    “你懂什么!”
    赖大冷笑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万邦来朝,海外蛮夷点名要王府的郡主去和亲才肯放人。
    南安太妃只有那么一个心肝宝贝的女儿,哪里捨得送去那蛮夷之地受苦?”
    “如今南安太妃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物色合適的官家小姐,想要认作义女,代为出嫁。”
    “只要咱们把三姑娘的名声吹捧起来,说她才德兼备,又有管家的手段,那南安太妃定会动心。”
    “认了义女,那就是郡主身份,这名头够不够响亮?这亲事够不够体面?”
    林之孝听著听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竟是顾不得背上的伤,拍著榻沿笑了起来:“妙!妙啊!”
    “赖大哥,这招借刀杀人若是成了,那三姑娘便是远嫁番邦,这辈子都別想再回来了。而且这是为国尽忠,是大义!到时候,就算是贾环,他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