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係,小意思。”
    他一如往常抓著韁绳,力道还没有方才试探林嫵时大,语气也比先前轻鬆太多了。仿佛心里的大石头已经放下,前方皆是预料之內,他游刃有余。
    “兄弟们早已做好准备,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且放宽心吧,嫂子。无论如何,你定然能够出城。”
    他又再一次说了“你”。
    林嫵微怔,然后看到他拔出了佩刀。
    “来吧,兄弟们!”
    风雪暂歇,晨光照在他高举的佩刀上,照在他头顶鲜艷的翎羽上,照在他充满希望的脸上,显得格外英气逼人,生气勃勃。
    仿佛他不是被追兵全方位围堵,而是置身於夹道欢迎的人群中,迎面来的並非横飞血肉,而是鲜花与掌声。他提酒唱曲,打马过街,意气风发,快意人生。
    这是他幻想中的喧囂人世,亦是喧囂人世在他眼中永恆的记忆。
    “最后一把了,兄弟们!”
    “圣人从来只教大丈夫顶天立地,然为人父未能扶持,何以为丈;为人子未能尽孝,何以为夫;为人族中血脉,却不能顶起一片天,又何以为大丈夫!”
    “生不能为人杰光耀门楣,死亦要做鬼雄,为活著的人破开生门。”
    “该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钟凤霄一声大吼:
    “人——”
    “阵!”
    黑亮闪光的箭头映入眼帘时,林嫵才惊觉,钟凤霄所说的“人阵”是什么。
    而那不断打自己两侧飞过,奔赴前方的侍卫们,又是为什么。
    路况忽然顛簸是为什么,噗嗤的怪异声响,到底是什么。
    那是——
    三百名大內侍卫,摆成了“人”字。
    铺天盖地的卍箭飞来时,先是在最前面那人胸口绞穿一个大洞,而后再绞穿第二个人的胸口,接著是第三个……直至箭力尽失。
    前头终于坚持不住倒下时,“人”字两边的侍卫便迅速补充上去,再次被射死,再次缓衝箭力,再次为队伍爭取迈一小步的机会,最后再次倒下。然后,新一轮死士又重新了衝上去……
    就这样,这群大內侍卫將活人与死灵拧成一股绳,组成一个直面绞肉卍箭的活死“人”。
    人一个个倒下,“人”却踏著血肉,慢慢地往前移动。
    而林嫵,就被夹在这“人”的中间,马儿踏著足下的血肉,顛簸晃悠,噗嗤噗嗤地,走到了城墙底下,走到了水道木闸旁边……
    林嫵终於明白,为什么钟凤霄要说“你”,而不是“我们”。
    你马上就可以出城了,高兴吗?
    无论如何,你定然能够出城。
    只有“你”,没有“我们”,也没有“我”。
    原来,钟凤霄他们做好的是这个准备。
    这是一场生死接力。
    他们早就准备好死在这里,以性命作为接力棒,將生存的机会一步一步传下去。哪怕用自己被绞烂的尸体,也要托举林嫵离开。
    你们……
    林嫵不知该说什么,但她又觉得此时不该沉默。
    因为,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话。
    “北武王。”钟凤霄却率先开了口。
    他之前一直戏謔地称呼她为嫂子,这般正儿八经地尊称王號,还是第一次。
    而他的语调,他的表情,也不復吊儿郎当,十分郑重。
    “你方才的话,真的作数吗?”他问。
    “今日我们的付出,必定能得到等价的回报,绝无委屈,绝无嗟磨。”
    “那是当然。”这次林嫵无比肯定:“君无戏言。”
    “不但本王会兑现诺言,且姜斗植作为你们的大哥,也绝对不会让你们的鲜血白流。你可以相信本王,更可以相信他。”
    钟凤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那就好。”
    而后,又有些许悵惘:
    “其实……我很羡慕姜哥。”
    “他从来都不属於这里,也自然而然地瀟洒离开。可是,我们不能,我们生在此处,长在此处,血肉早已同这棵腐朽的大树融在了一起,大魏便是再生父母。若是强行剥离,必然血肉模糊。”
    “可是,我们都知道,乱世之中,倾巢之下,国之不存,家又何在,便是要削了骨肉,还大魏这再生父母,也得为之。”
    “如果必须有人为之付出血的代价,那么……”
    “不如是我。”
    钟凤霄抱著林嫵跳下船时,最后望了望这片他看了三十年的土地。
    然后,短促地笑了两声,像是挤出来的。
    “我的父亲……”他慢慢道,陷入回忆。
    “他的脾气很差,如今也年迈了,昔日与王上作对,还做过不少丧尽天良的事。但,他確实是个忠臣良將。”
    “虽然他总是责骂我不成器丟尽钟家的脸,父子之间经常爭执。但我仍然记得,我大哥战死那日,花白了头的他擦亮那把被血浸成黑红色的战刀,请求圣上,许他替儿出征。”
    “因此,我决不会说,请王上不要嫌弃他这种话。因为我最是明白,他一直是那个威风凛凛的伏波將军,只要给他机会,他会证明自己,定然不会让人失望。”
    他將林嫵护在怀里,两人趴在船上,小船冲了出去。
    在漫天卐箭射来激起的水花中,他的声音像梦一样:
    “所以,王上。”
    “请不计前嫌,给他这个机会,好吗?”
    哗啦!
    船逼近排水洞时,木闸缓缓升起了。此时江南王已经亲临城墙之上,要疯了:
    “怎么回事?木闸的开关不是营缮所精心巧制,寻常人开不得吗?怎的他们这就打开了!”
    他的副將瑟瑟发抖:
    “呃,讲道理是这样的,但……”
    但是,已故云妃的父亲、林嫵此行吸纳的人才,周耀祖,从前便是营缮所的工匠,经常被穿小鞋派去修城墙,这木闸正是他的匠心之作。
    江南王真想跳了: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寻工匠来,把木闸关上!”
    而此时,载著钟凤霄和林嫵的小船,正朝著那木闸衝去。所剩无几的大內侍卫,仍然在用肉身,抵挡著飞舞的箭雨,为他们开闢一条安全通道。
    一定要在木闸关上之前出去。一定要在他们出去之前关上木闸。
    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终究是船头先探进了排水洞。
    钟凤霄难掩激动:
    “王上,你快——”
    按著他的手臂,正抬头往上看的林嫵,却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似的,打喉咙发出尖锐的嘶喊:
    “钟凤霄——”
    噗嗤。
    木闸陡然降下,粗壮又尖的圆桩重重地,狠狠地,压在了钟凤霄的背上。
    然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我——”
    钟凤霄瞪大眼睛,但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因为他哇地吐了很多血。
    林嫵因为趴得前一些,堪堪与木闸错过並未受伤,此刻便立即保住他:
    “钟……”
    坚实有力的手,却將她的腰抓住了。
    钟凤霄咬著牙关,嘴巴紧紧闭著,鲜血便从鼻孔,耳朵,甚至眼睛涌出来。可即便是这样,他也鼓起最后一丝力气。
    “钟凤霄要將人扔到水里!”江南王狂叫起来:“拦住北武王!拦住她!决不能让她逃跑!”
    “哦不,直接放箭射死她!”
    他满脸狰狞:
    “这点甩出去的高度,她掉不了多远的,直接放箭,杀——”
    是啊。
    眼皮越来越沉重,钟凤霄混混沌沌地想。
    这点甩出去的高度,其实无济於事,倒是我,嚷嚷著什么剥离啊,牺牲啊,请求啊。
    真是心比天高。
    但是也不免会遗憾,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这场接力,如果自己不是最后一棒,如果有人来接住,是不是就会……
    命运总是这样阴差阳错。他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闭上眼睛,竭尽全力,將林嫵朝天空甩了出去。
    在半空中,隔著生与死,林嫵与他最后一次对视。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里分明写著:
    对不起。
    对不起,嫂子,只能托举你到这里了。
    对不起,北武王,终究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没能接住你,也没能接住命运的机会——
    咚!
    撞入怀中的声音。
    谁也不知道天空中为何会出现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人为何可以出现在天空中,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刚好將手圈住林嫵的腰,然后熟练地往身上一带——
    “辛苦了,各位。”
    宝蓝色绣著炫目飞鸟云纹的锦衣裹著虎背蜂腰,两条混编了金线与彩丝的小辫自两侧垂下,当中一张眉眼艷丽但又冷厉无比的面孔露出来,浅唇紧抿:
    “你们——”
    “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