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轻轻走到臥室门前,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虚掩的房门,往漆黑的屋內看了一眼,同时放柔了声音,轻声说道。
    “阳阳,你是不是醒了?还没睡吗?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肯定饿了吧?阿姨给你点了一些你可能爱吃的东西,都是清淡的,下来吃点吧?”
    黑暗之中,侧身躺在床上的王阳阳闻声,身体猛地一僵,连忙將脸深深缩进了被子里面,只留下一个背影,生怕被门外的女警看到自己满是怒火和决绝的双眼。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翻涌著滔天的恨意,很想不顾一切地掀开被子,衝到门外,怒斥这三位警员,质问他们是不是也和那些骗子一伙的,是不是也在帮著幕后黑手掩盖真相。
    可理智像一根韁绳,死死拉住了他的怒火。
    他知道,他不能暴露,不能衝动,一旦现在发作,之前所有的隱忍都將前功尽弃,他报仇的希望也会彻底破灭。
    所以,王阳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用低沉而冰冷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想吃,请把门关上!”
    这话语气说得有些不客气,甚至带著一丝命令意味,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柔弱,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疏离。
    女警看著漆黑房间內,將自己紧紧藏在被子下面、不肯露面的少年,不由得轻轻一声嘆息,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
    王阳阳的行径,她並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换做任何人,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一夜之间痛失唯二的亲人,从此在这世上再无依靠,都没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这个本就父母双亡、从小缺少关爱的少年,好不容易在爷爷奶奶的呵护下长大,却要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换做是谁,都不可能保持正常的心態。
    相反,王阳阳此时只是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大闹,已经是极为克制、极为坚强的表现了。
    女警並不想再过多地开导或者安慰他——她清楚地知道,亲人离世带来的痛苦,从来都不是一句两句安慰就能化解的。
    那不止是一时的撕心裂肺,更是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潮湿和空洞,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熬过去。
    所以,女警也並未再劝说,只是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確认王阳阳还安好,没有做傻事之后,便轻轻带上了臥室门,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到这个受伤的少年。
    门外,另外两位男警员看著女警走回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都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而臥室內,黑暗依旧像浓稠的墨汁,將整个房间彻底笼罩。
    王阳阳把自己死死裹在被子里,闷热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可他却不肯露出半分脸。
    牙齿深深嵌进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却浑然不觉,任由恨意和绝望像毒蛇一样在心底疯狂撕咬。
    可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嚇人,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悲伤,而是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缓缓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著捡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仿佛能穿透这冰冷的玻璃,穿透几百公里的距离,看到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包庇著杀人凶手的官员们丑陋的嘴脸。
    他比谁都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想要再依靠彦林市公安局找出幕后黑手,已经是痴人说梦。
    官商勾结,官官相护,这张由权力和金钱编织的大网,早已將整个彦林市罩得密不透风。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无依无靠,恐怕到最后,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眼睁睁看著凶手逍遥法外,看著爷爷奶奶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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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恐怕就怕也就真的束手无措了。
    但问题是,他王阳阳,是普通的孤儿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他脑海里的黑暗。
    虽然他只有十四岁,身形单薄,手无缚鸡之力,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可是整个菜子村死了十几个人,只有他被单独带走安排进了五星级酒店,甚至还安排了三个警察,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 “守护” 著他。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
    就因为他那位只存在於模糊记忆里、连面容都快要记不清的父亲 —— 王鸿哲,是为国捐躯的烈士,是用生命换来一等功勋的战斗英雄。
    就因为他的爷爷王爱国,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上爬出来的老红军,是扛著枪打过仗、流过血的功臣。
    那悬掛著门楣上的牌匾,上面印刻著一等功勋之家的牌匾,是西南军区陆军第三十九师颁发的。
    他还记得,每年清明和春节,来家里慰问的,除了地方政府那些敷衍了事的领导,还有那些穿著笔挺军装身姿挺拔的军人叔叔。
    他们会摸著他的头,告诉他要好好长大,会说 “你爸爸是英雄,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既然地方公安局给不了爷爷奶奶公平,既然彦林市的官员们都被金钱和权力蒙蔽了双眼,那么……
    王阳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点开了地图软体。
    他在搜索框里,颤抖著输入了那串刻在心里的名字 —— 西南军区陆军第三十九师。
    地图上立刻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標记,距离彦林市足足有一千二百多公里。
    隔著屏幕,看著那个遥远又陌生的地名,少年的心里难免泛起一丝胆怯。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甚至连彦林市都很少离开,更何况是千里之外的陌生军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 “第三十九师” 这几个字上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归属感,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那是血脉相连的力量,是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记。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当年穿著军装,背著钢枪,和战友们一起训练、一起战斗的样子。
    少年的眼眸,瞬间变得无比坚毅。
    胆怯被彻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能为爷爷奶奶討回公道的路。
    而眼下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怎么摆脱外面那三个像钉子一样钉在门口的警察。
    如果不能从这个看似奢华、实则如同囚笼的总统套房里出去,那么他所有的计划,都只能是纸上谈兵。
    不过这一点,並没有难住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少年。
    王阳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那个置顶的 “菜子村一家亲” 微信群。
    他没有在群里说话,而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几个备註著 “张奶奶”“王二叔”“李大哥” 的头像。
    这些人除了都是看著他长大和爷爷奶奶关係最好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有家属葬身在火海。
    王阳阳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后,终於打出了一段字,逐字逐句地检查了好几遍,確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分別发给了这三个人。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的那一刻,王阳阳紧紧攥著手机,指节泛白。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可这间奢华的臥室里,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少年沉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爷爷奶奶怀里撒娇的孩子了。
    王阳阳必须要独自踏上这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路,为了爷爷奶奶,为了父亲的荣誉,也为了菜子村那十三条无辜的人命,討回一个迟到的公道。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总统套房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客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窗外的城市已经渐渐甦醒,远处传来隱约的车流声,可套房里却依旧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 “呼呼” 声。
    在沙发上轮换著熬了一宿的三名警察,脸上都带著掩不住的疲惫。
    中年男警李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里捏著一个空了的烟盒,无意识地揉搓著。
    女警齐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低著头揉著发酸的肩膀,她的头髮有些凌乱,眼底也带著淡淡的青黑。
    只有最年轻的警员赵磊,毕竟才二十出头,精力旺盛,虽然也熬了一夜,精神头却还算不错。
    赵磊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五十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髮出 “咔咔” 的轻响,站起身对著同伴开口道:“都快八点了,我去楼下餐厅打点早饭回来吧。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带上来。”
    李建国闻言皱了皱眉,放下手里揉皱的烟盒,语气带著几分谨慎:“小赵,別去了,让酒店服务员送上来就行。郑所昨天晚上还打电话反覆交代,让我们三个一步都不能离开,必须寸步不离地守著这孩子。”
    “哎呀李哥,你也太小心了!” 赵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以为意,“就这么个十四岁的小屁孩,能出啥事啊!別说你跟齐姐都在这儿盯著呢,就是只留一个人,他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在赵磊眼里,王阳阳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瘦弱初中生。
    这几天他看得分明,这孩子除了刚进来那天砸了点东西,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把自己关在臥室里,要么躺著发呆,要么偷偷哭,连门都很少出,连喝水都要他们递进去。
    別说逃跑了,就连跟他们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这样一个胆小又脆弱的孩子,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再说了,” 赵磊一边拿起外套和手机,一边继续说道,“咱们都连轴转三天了,眼睛都快熬瞎了。你看,烟都抽没了,我顺道去楼下超市买两条烟,再买点別的。”
    他扭头看向齐悦,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齐姐,你有啥需要捎的吗?零食饮料什么的,我一起给你带回来。”
    齐悦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轻声说道:“买点酸奶和水果吧,再拿点麵包和饼乾。对了,挑点软和的,阳阳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说不定一会儿愿意吃点。”
    她虽然是奉命来监视王阳阳的,可看著这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心里终究是软的。
    这几天看著王阳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心里也跟著难受。
    “好嘞!” 赵磊爽快地应了一声,又看向李建国,眨了眨眼问道,“李哥,你呢?要不要给你带碗牛肉麵?楼下餐厅的牛肉麵味道还不错。”
    李建国嘆了口气,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他也知道,大家確实都熬得太累了,而且烟也確实抽完了。
    他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臥室门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了想,觉得有自己和齐悦两个人在,確实不太可能出什么问题,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
    “我不用了,你隨便买点就行。” 李建国无奈地摆了摆手,叮嘱道,“记住,快去快回,別在外面磨蹭!有事隨时打电话。”
    “放心吧李哥!我速去速回!” 赵磊拍了拍胸脯,拿起房卡就往门口走。
    路过臥室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撇了撇嘴,心里更加不以为然,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隨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李建国和齐悦两个人。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他眯了眯眼睛,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臥室门。
    心里那点隱隱的不安,终究还是被疲惫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