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平摆了下手,“可別谢我,谢你自己吧。你要是昨晚没打那个电话,咱们也不能坐到一起。”
    老丁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
    “走吧。”他看著其余四个人,“回去收东西,最好在两点半之前从常虹出来,三点到秦勇科技。”
    刘胖子把挎包背上肩膀,“我东西都带著了,不用回去。”
    “我也是。”小李拍了拍裤兜,“身份证、照片,出门的时候就揣上了。”
    老何站起来,把那个红色塑胶袋拎在手里,“我刚才忘记拿了,我宿舍里还有个搪瓷盆和一床被子。”
    “那些东西別要了。”老丁说。
    老何看了他一眼。
    “一个搪瓷盆值几块钱?”老丁把椅子推回桌边,“回去拿东西万一碰上车间主任,你怎么说?”
    老何的嘴动了一下,没反驳。
    她把塑胶袋换了只手拎著,“行,那我就不回去了。”
    古明德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行,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回去收拾了。”
    陆建平点了点头,送人离开。
    五个人从包间出来,顺著木楼梯往下走。
    几人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
    老丁站在饭店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你们说。”他把烟夹在手指间,“高建军那两车货,下午谁给他装?”
    小李笑了一声,“车间主任自己装唄。”
    刘胖子难得笑了一下,两腮的肉往上堆,“就他那小身板,搬两箱就得趴下。”
    老何没笑。
    她拎著塑胶袋站在台阶上,脸朝著常虹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宝安路的方向走了。
    几人身后,常虹电子的铁皮招牌在阳光下反著白光。
    但他们五个谁也没人回头看。
    ……
    下午两点十分。
    常虹电子空场上。
    高建军站在第二辆卡车旁边,他把缸子往驾驶室里一扔,转身看著空荡荡的车间门口。
    “人呢?不知道干活吗?”
    车间主任从办公室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老丁组的人,中午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高建军把菸头往地上一扔,“什么叫没回来?不知道我下午还要走吗?”
    “宿舍里没找到。”车间主任的声音发虚。“古明德、老丁、小李、刘建国、还有质检的老何,他们五个人全没了。”
    高建军靠在车头上,两手抱在胸前。
    他低头看了看表,两点十分。
    东莞那边四点要收货,三百公里的路,就算现在走也得跑三个半小时。
    “那我这车谁装?”
    车间主任站在太阳底下,嘴唇动了两下。
    空场上两辆卡车停著,第一辆装满了,第二辆车厢门敞著,里面是空的。
    远处二號厂房的衝压机还在响。
    但空场上没有人搬货,只有高建军的骂声在铁皮厂房之间来回弹。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秦勇科技厂门口。
    五个人站在传达室外面。
    古明德走到传达室窗口。
    “我们是今天来报到的。古明德、丁国强、李志远、刘建国、何秀兰。”
    门卫放下报纸,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看了看。
    “行政科小周在里面等你们。进去以后左拐,三號楼一楼。”
    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古明德第一个走进去。
    厂区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是焊锡的气味。
    远处的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不是常虹那种老旧衝压机的闷响,而是更细密、更均匀的声音。
    他往左拐,三號楼就在前面。
    楼门口站著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马尾,穿灰色工装,胸口別著工牌。
    她手里拿著文件夹,看见五个人走过来,迎上了两步。
    “是古明德吧?我是小周,你们跟我来。”
    五个人跟著小周走进三號楼。
    一楼是行政办公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摆著表格、印泥、照相机。
    墙上还贴著员工守则和作息时间表。
    “身份证和照片拿出来。”小周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五份表格,“每人填一份入职登记表,填完拍照,然后去领工装和宿舍钥匙。”
    五个人拿过笔,围著桌子站著填表。
    表格不复杂,姓名、年龄、籍贯、学歷、工作经歷、紧急联繫人。
    古明德填到工作经歷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秒。
    常虹电子,1989年至1995年,线路板检测。
    小周早在旁边耐心的等著。
    五个人填完表,她挨个检查了一遍,把身份证收走去复印。
    然后她从柜子里搬出五套灰色工装,每套上面放著一张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明天补,今天先用临时的。”她把工装分给五个人,“宿舍在仓储中心后面那栋楼,二楼,201到203。古明德和丁国强一间,李志远和刘建国一间,何秀兰单独一间。要是不想住可以当做中午休息的地方。”
    三把钥匙搁在桌上,黄铜的,上面繫著红绳。
    “另外,食堂五点半开饭。”小周把文件夹合上,“今天晚上你们先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车间报到,会有人带你们。”
    古明德点了下头。
    五个人从行政办公室出来,站在三號楼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厂区里的影子拉长了,铺在水泥地面上。
    远处的车间屋顶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橙色的光。
    老丁把工装抖开,抖了两下,举起来看了看。
    衣服是灰色的布料,左胸口绣著秦勇科技四个字,针脚细密。
    他把工装搭在胳膊上,转头看了一眼厂门口的方向。
    铁门已经关上了,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宝安路,看不到工业路,也看不到常虹电子那块掉了漆的铁皮招牌。
    “走吧。”古明德往宿舍楼的方向迈步。“先把铺盖收拾了。”
    五个人的脚步声在厂区的水泥路面上响著,不急不慢。
    食堂方向飘来炒菜的香味,铁锅翻动的声响隔著一栋楼传过来,油烟从排风扇口冒出去,在夕阳里散成一片薄雾。
    这时候没人说话。
    但五个人的步子都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