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不再抵抗那股从猩红巨袍中涌出的,试图改写现实的认知洪流。
    相反,他张开了双臂,作出拥抱另一个自己的姿態。
    怨海在认知层面疯狂地书写著一个事实,方白是它的一部分,是它的延伸。
    千万张面孔同时发出尖啸,像是在欢呼,在迎接一个迷失在外的碎片回归整体。
    方白任由千万张面孔的怨念灌入他的体內,认知篡改的洪流不断冲刷他的自我边界。
    海面上。
    方白脚下的黑影开始沸腾,化作一片浓稠且具有实质的黑暗深渊,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出,和血海的边界融为一体。
    认知上,两者此刻已经接近成为一个整体。
    【怨海】的【认知篡改】已经无法再影响到他,在能量储备上,神方白完全可以碾压【怨海】。
    接下来,就是关门吃饭的过程。
    方白体內的污染能量不再有任何保留,如同开闸的深渊,无穷无尽的黑暗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將整片血海连同其规则与概念,一併淹没。
    外界,圣堂大学上空。
    那只灰白色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瞳孔深处,浓郁的漆黑污染能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疯狂地晕染开来。
    血丝和眼白全都被染黑,整颗眼球在顷刻间化作一颗悬浮於天穹之上的漆黑之瞳,向下滴落著粘稠的阴影,仿佛一只来自深渊的巨眼,正冷冷地凝视著这座人类的最高学府。
    怨海內部。
    方白站在黑影与血海交织的中央,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非人的方式扭曲。
    漆黑的,带著腐败气息的血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流出,他的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嘴巴大张,露出里面层层叠叠,仿佛通往另一维度的黑暗口腔。
    当一颗光滑无面的黑色头颅从猩红巨袍中缓缓升起时,怨海已经不再仅仅是怨海的意志具现,那里面也承载著方白的自我。
    “你成为我……”方白的意识在低语,声音通过存在的频率传递,如同千万个男女老少同时开口,重叠成令人灵魂颤慄的混响,“或者我成为你。”
    当方白那不断扭曲的身体在血海之上重新稳定下来时,他低头向身下看去,和猩红巨袍中生长出来的漆黑脑袋对视。
    【怨海】还在,只是成了他的一部分,或者说,他成了怨海的一部分。
    两者间,只是暂时由方白的意识占据了主导,所以现在,不管是【怨海】还是方白,都是方白。
    伊莱恩站在不远处,镰刀横在身前,灰黑色的死亡之蝶在她身周不安地飞舞。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那个扭曲的身影,紧张的抿著嘴。
    “方白……?”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那扭曲的身影缓缓转过来。
    方白的嘴巴开合,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千万个男女老少同时开口,重叠成一种令人灵魂颤慄的混响:
    “我没事……”
    混乱的声浪在血海上空迴荡,震得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是无数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拍打水面。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隨著这声音的落下,整片血海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鸣。
    方白的閾值在这一刻衝破了那道无形的壁垒——3.0,3.01,3.05……最终定格在3.12。
    一种本质的蜕变完成了。
    他真正成为了【祸源】,掌握了概念层面的权能。
    同时,他感知到了新获得的天赋——【怨海】。
    这是已经完全解放的a级天赋,对负面矩阵与咒怨类攻击有百倍增幅。
    但他只是漠然地感知了一下,便將其拋在脑后。
    迴路体系?矩阵和圣痕的搭配?
    那些都已经太遥远了。
    现在的他,只需要用这具身体,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碾碎一切就够了。
    走回头路,反而得不偿失。
    怨海的核心开始崩塌。
    血海的水位在下降,那些扭曲的面孔在黑影中溶解,归於虚无。
    圣堂大学上方,漆黑的巨大眼球渐渐褪色,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云层里,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方白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那遥不可及的湖面。
    他的身形与伊莱恩同时发生了某种空间层面的扭曲,像是现实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摺叠了一下,下一秒,两人便站在了静默之湖的湖边。
    夜风很冷,带著青草和湖水的味道。
    方白的身体已经恢復了正常形態,只是眼角还残留著一丝血痕。
    出现的瞬间,他就感受到数道目光从圣堂大学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
    方白没有理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如墨,星辰稀疏,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天黑了。”他说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復正常,多出一丝疲惫,“先回去睡一觉吧,明天还要上课。”
    伊莱恩站在他身侧,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如果说之前的方白还能在污染和人类中间徘徊,那么此刻。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可能再被称之为人了。
    她伸出手,轻轻拂了拂方白肩头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走吧。”
    方白跨上车座,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伊莱恩一眼。
    伊莱恩侧坐上来,夜风把她的银髮吹得向后扬起,她伸出手,抓住方白的衣服。
    以前她总是这样,只轻轻揪住方白衣服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那点生疏的距离。
    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停在那里。
    那双手从后面环了上来,一点一点地,环抱住了方白。
    她的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方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她在通过这个动作向方白传达一个信息:不管你是什么,在我心里,你都是方白。
    他的成长是逐渐坠入黑暗,而她的成长,是开始尝试向著黑暗伸出手。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出去。
    来到女生宿舍楼下,伊莱恩跳下车,看向方白,“晚安,方白。”
    “嗯...晚安。”方白点点头。
    他当然能明白伊莱恩那个动作中蕴含的深意。
    此刻,他们之间或许已经不存在任何隔阂,可悬在头顶上的人类存亡,压得人实在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