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看向阿尔特,“他们拿走了什么,又添加了什么?”
    阿尔特回望方白,那双眼睛仿佛能直接穿透皮囊,看穿內里存在的本质。
    “从你身上拿走了什么,恐怕只有苦修会自己知道,但我可以確定,被拿走的绝对不是神諭。”她顿了顿,说道,“不过,那东西確实影响了你和神諭之间的感应,或者说……连接,让你从很长一段时间里,乃至到现在,都认为自己没有神諭。”
    “实际上,你一直在使用神諭,从你刚接触非凡开始,就比如......”她抬起手,虚虚指向方白脚下那片比其他人都更浓、更沉的影子,“你的影子。”
    方白瞳孔微缩。
    “你认为,和机械相关的【机械君王】,製造出一个受你控制,如影隨形,还拥有各种诡异能力的影子,这很合理吗?”阿尔特歪了歪头,那神情像是在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s级天赋虽然强大,但不会在信息层面上形成屏蔽,而你的影子却具有极高的信息屏蔽性,如果我不主动提起,不是在这个特殊的空间內,我们应该是无法討论它的,目前来说只有神諭,才有这个资格。”
    方白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那片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的影子。
    黑影边缘模糊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蠕动。
    他確实怀疑过。
    【机械君王】,顾名思义,影响力应该只对机械造物生效。
    可他的影响力延伸到的目標,很多时候並不仅仅是机械。
    他一直以来只当是自己见识短浅,天赋变异,从未往“神諭”的方向想过。
    如果他的体內,真的从一开始就存在著神諭……那这份力量,肯定和“影响力”脱不了干係。
    想著想著,他的思绪又跳到另一个更重要的地方。
    方白抬起头,看向阿尔特。
    “你刚才说,他们往我身体里……加了些东西,加了什么?”
    阿尔特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
    “很明显,他们在你身体里……加了一勺额外的善意。”
    方白愣住了。
    “善意……也可以直接增加吗?”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困惑,又像是在质问某种荒诞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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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人不行,但苦修会可以。”
    方白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涌起一股烦躁和难受。
    他攥紧了拳头,“那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我,性格並不是我本身的性格?我现在的『善』,是人工合成的?”
    阿尔特缓缓摇头。
    她转过身,背对著那片浩瀚的泡泡之海。
    “怎么说呢……”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或许正是因为那一勺善意,方白才是方白,如果没有苦修会在暗中的操作,也许站在我眼前的,就不是方白,而是『方黑』了。”
    “要知道,人类意识的组成极其复杂,而苦修会那帮人,已经完全参透了人类意识构成的奥妙,甚至可以直接人工合成灵魂,他们拥有將活生生的人转变成污染,却保留完整意识的能力。”
    方白的嘴唇动了动,“所以……我就是合成的?”
    “我刚刚就已经说了。”阿尔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钉在方白脸上,“你就是你,没有苦修会的那一勺善意,方白就不是方白,你完全不需要去敌视苦修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你的缔造者,也是你隱藏的盟友。”
    “苦修会这个势力虽然亦正亦邪,但他们本质也是人类,在这个最后的时期,只要同是人类,就不存在敌人,只有走在不同救世道路上的队友。”
    方白站在原地,影子在脚下无声地翻涌。
    忽然,他平静了下来,攥紧的拳头也缓缓鬆开了。
    阿尔特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你不需要纠结这些。”
    她切换了话题,目光扫过拥有神諭的四人,语气变得乾脆利落:
    “现在,你们开始尝试,说出你们自己神諭的名字。”
    韩启原本半耷拉著的眼皮抬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尝试性吐出四个字:“非黑即白。”
    四字脱口而出。
    韩启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每次试图解释神諭时,嘴里都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但此刻,这四个字说得极其顺畅,没有丝毫阻碍。
    阿尔特缓缓点头,“这间教室被联邦安装了特殊的屏蔽装置,可以隔绝信息污染,所以在这个小空间里,你们可以隨意谈论和神諭有关的內容,不会有任何限制。”
    她看向韩启,目光变得深邃,“把你的神諭名字,和具体的能力,全部告诉我。”
    韩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个能力,我只使用过一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大概的效果是……能將任何模糊的,具备多可能性的结局,强制分割为两种极端的对立状態。”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將『重伤』,变为『完全健康』,或者……『死亡』,没有中间態,没有概率,只有非此即彼的两种极端。”
    阿尔特眼中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伤感。
    她看著韩启,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早已消逝在时光深处的影子。
    她忽然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还有一个姐姐,是不是?”
    韩启的神情骤然一变。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懒洋洋的眼睛,在听到“姐姐”两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低下头,“对……她在之前覆世之雨的时候,牺牲了。”
    阿尔特看著他,缓缓说出一句让韩启浑身一震的话:
    “她並没有死,你肯定还会再见到她的。”
    韩启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著,似乎想问什么。
    但阿尔特没有给他机会,她移开了目光,像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
    她看向伊莱恩,“你呢?你的神諭叫什么名字?”
    伊莱恩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声音清冷地吐出四个字:
    “死亡已死。”
    阿尔特微微頷首,“你是我一路带著去往旧州的,对於你神諭的能力,我早就有所了解,【死亡已死】的確非常符合你的能力,如果就连『死亡』这个概念都走向了死亡,那么世间眾生……是否就可以获得永生?”
    她语气忽然变得严肃,“究竟是『活著』的永生,还是在『死亡』中永生?这一点,需要你自己去感悟,如果你的理解出现偏差,能力施展时,也会跟著出现偏差,神諭不会纠正你的错误,它只会忠实执行你的『认知』。”
    伊莱恩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尔特又转向南希·哈维。
    南希·哈维盘腿坐在虚无的黑暗之上,素雅的道袍纤尘不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已经入定。
    感受到目光,她睁开眼,“我的神諭,名为【时序终时】。”
    阿尔特点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凝重,“你的神諭最为特殊,因为它原先並不属於你,为了將这一份珍贵的传承以特殊的方式保留下来,最终……他们选择了你,所以,和他们相比,你每一次使用神諭,付出的代价都將是不可逆转的,这一点,你要时刻牢记,你的能力,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动用。”
    南希·哈维淡然地点了点头,声音空灵而平静:
    “我知道,我已经付出过一定代价了。”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人类本来就没有几年可以存在了,所以我少活一些时间……也没什么关係。”
    阿尔特最后看向方白。
    “方白,你觉得,自己的神諭会叫什么名字?”
    方白盯著脚下的影子,声音带著一种连自己都不確定的迷茫:
    “我也不知道……但或许,叫做【影响力】。”
    “【影响力】?”阿尔特挑了挑眉。
    “嗯。”方白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就是可以让一切事物……按照我想的方向去发展,我能知道的只有这些,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从没有真正发动过神諭的能力。”
    阿尔特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就如同我想的那样,苦修会拿走了你和神諭之间某种关键的连接物,这会让你开发神諭的过程,比其他人困难许多。”
    “一会下课,我想想办法,下午如果想到办法,我会单独给你开个小灶,或者,我可以去找苦修会的人直接帮你问问,虽然他们不一定会说,但应该会给点提示。”
    阿尔特收回目光,看向拥有神諭的四人。
    “你们现在就把神諭当做是sss级天赋,但你们的天赋甚至连初解都没有完成,想要走到完全解放的程度,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最终能用神諭所达到的效果,也將远远超出你们的想像。”
    她抬起手,虚虚一握,仿佛要攥住什么东西。
    “那一份力量,你们只是负责『激发』的容器,它们真正的来源……是久远歷史之前,那一尊尊已经消逝的古之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