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所以我两头都堵。”
    “那......你要不先问问你们部门的老人?那个王姐,她不是挺照顾你的吗?”
    林知夏摇了摇头:“王姐今天下午有会,而且......我要是问了,等於又多一个人知道。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就只能你自己扛了?”方小圆嘆了口气。
    “知夏,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你进蜀都智云的时候,我们都很羡慕你。
    但现在看,这种大公司,规矩多、压力大、一点小错就可能被放大,我真的不確定我能不能受得了。”
    “你別说这种话,你不是说你们公司现在也在搞末位淘汰吗?”
    “是啊,所以我现在每天上班都在想怎么保住饭碗。
    你说我们这个时代是不是有毒?
    拼死拼活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毕业了,结果连个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林知夏没有接话。
    她看著远处软体园里那些步履匆匆的人,忽然觉得大家都是同病相怜。
    “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再想想办法。”
    她掛断电话,把脸埋进手掌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冷。
    下午两点,林知夏回到工位。
    她决定再等一等,如果到下班前周总没有因为那封邮件找她,她就主动去请罪。
    两点十五分,系统提示音响了,她提交的底稿被驳回了。
    驳回意见栏里只有一行字:
    “附註三的数据统计口径,请补充与审计师的確认记录。—— 周晓楠”
    林知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总看到了那封邮件。
    而且,她明显已经注意到了统计口径的问题,所以才要求补充確认记录。
    但她在驳回意见里没有直接说“你邮件里的日期写错了”,而是用这种方式在提醒。
    这是在给她机会。
    林知夏意识到,如果她这时候只是把更正后的確认记录补上去,而不主动说明之前邮件中的错误,那就等於在赌周总没注意到那个低级失误。
    但她这半年的职场训练告诉她,领导不提不代表你可以当做没发生。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
    周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木门,门口铭牌写著董秘办公室,很大的玻璃窗透著光。
    林知夏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知夏推开门,看到周晓楠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关闭的pdf文档。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髮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专注。
    “周总,我是证券事务部的林知夏,负责三季报附註三那部分底稿。”
    “我知道,你说。”
    林知夏咽了咽口水。
    “关於您驳回的底稿,附註三的数据统计口径確认记录,我上周五给审计师发过一封確认邮件。
    但我刚才发现,那封邮件里写错了统计区间的时间节点。
    我写的是『截至2037年9月30日』,正確的应该是『截至2038年9月30日』。”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接著说了下去。
    “这是我的失误。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我没有仔细核对,给审计师和公司都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我过来是想向您承认错误,並请示下一步该怎么补救。”
    说完这句话,她低著头,等著暴风雨来临。
    但暴风雨没有来。
    安静的十几秒钟,长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抬起头。”周晓楠的声音没有她想像中的严厉,甚至带著一点温和。
    林知夏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周晓楠的脸。
    这个传说中以严苛著称的董秘,此刻的表情並不像传闻中那样令人畏惧。
    她看著林知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
    “你发现这个错误,是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我上午把底稿提交之后,想再检查一遍邮件记录,然后就看到了。”
    “那你中午到现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林知夏老老实实地说:
    “我在想该怎么补救。
    我给朋友打了电话,但她也想不出好办法。
    然后您驳回了底稿,我看到您的驳回意见,就知道您已经注意到口径问题了。
    我觉得我不能再等了,所以就过来找您。”
    周晓楠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在发邮件之前没有仔细核对。这是低级错误,不应该犯。”
    “还有呢?”
    林知夏想了想:“我......我不应该在发现问题之后犹豫那么久。我应该第一时间就来找您,而不是拖到下午。”
    周晓楠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过身,看著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知夏注意到,周晓楠办公桌的角落里放著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群人的合影,站在一个看起来很气派的礼堂前,横幅上的字太小看不清。
    照片旁边还有一个小摆件,是一个木雕的熊猫,憨態可掬。
    “林知夏。”周晓楠终於开口了。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你提交底稿的第一时间就驳回吗?”
    林知夏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发现。”
    周晓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上周五的邮件,我当天就看过了。
    那个日期错误,我一眼就看到了。
    但我不打算主动提出来。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问题,会不会主动来找我承认,会不会主动提出补救方案。”
    她顿了顿。
    “今天中午你提交底稿的时候,我看到你填的数据是对的,说明你在核对底稿的时候又过了一遍。
    但你当时没有同步发现邮件里的错误,直到后来专门去查邮件才看到。
    这说明你的工作习惯还不够严谨,但这个可以练。”
    “而你来主动找我承认错误,这是对的。
    很多人出了错的第一反应是掩盖、是推脱、是装不知道。
    你没有。你虽然犹豫了,但你最终还是来了。
    这一点,比你把那封邮件写对更重要。”
    林知夏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