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站在废弃加油站的屋檐下,看著沈裕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
    雨水打在胖子的脸上。他那条苍白色的右臂微微抽动了一下,白虎真罡在皮下流转。
    他没有按照沈裕的指令留在原地等待天亮。
    “操。”
    胖子低骂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一发,以及那三十六名坐在越野车里如同雕像般的白虎死士。
    “沈爷说一个人去,是他的规矩。”
    胖子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经烂成布条的防寒服,露出布满伤疤的结实上半身。
    “但胖爷我的规矩是,绝不让兄弟一个人往死人坑里跳。”
    胖子走到越野车旁,伸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死士冰冷的铁面看向他。
    “弃车。”胖子下达指令。“把重机枪、单兵火箭筒、还有所有的塑胶炸药全部拆下来。人背著走。”
    陈一发没有反对。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匣。
    “车开不进原始森林。最后这五十公里,只能徒步越野。”陈一发看了一眼手錶,“现在的推进速度,正好能在天亮前赶到凤凰谷外围。到了那里再分兵。”
    五分钟后。
    三辆越野车被彻底遗弃在荒草丛中。所有的重型火力被化整为零,背在了三十六名白虎死士的身上。每人负重超过六十公斤,但他们的呼吸依然平稳,步伐没有丝毫沉重。
    胖子和陈一发走在最前面。顺著沈裕留下的脚印,一头扎进了十万大山深处的原始丛林。
    雨林里的物理环境极其恶劣。
    没有路。齐腰深的腐殖质散发著刺鼻的沼气味。藤蔓上爬满了吸血的旱蚂蟥。能见度不足五米。
    沈裕走在最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他没有刻意隱藏踪跡。对於跟在后面的大部队,他没有任何反应。他下达了指令,但如果胖子执意要跟上来,他也不会停下脚步去驱赶。
    在绝对的战术目標面前,情感上的拉扯是最无效的物理做功。
    行军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隨著他们不断深入十万大山的核心区域,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明显的改变。
    海拔在急剧升高。空气中的湿度在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喉咙发乾的灼热感。
    地表植被变得稀疏。原本湿润的黑土,变成了呈现出暗红色的火山岩。空气里瀰漫著高浓度的二氧化硫气味。
    天快亮了。
    雨停了。灰濛濛的雾气在山腰间飘荡。
    沈裕停下了脚步。
    他的皮靴踩在一块突出的黑色玄武岩上。
    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树林彻底消失。地面像被一把巨斧直接劈开,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断崖。
    胖子和陈一髮带著白虎死士,从后方的浓雾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他们走到断崖边缘,顺著沈裕的视线向下看去。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陈一发,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呼吸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这是一座极其庞大的火山口盆地。
    直径超过五公里。四面是几乎呈九十度垂直的黑色绝壁。盆地的最底部,不是平地,而是一片暗红色的、正在缓慢翻滚的岩浆湖。
    在岩浆湖的上方,依靠著绝壁的走势,密密麻麻地修建著无数古色古香的石头建筑。这些建筑完全由耐高温的赤色岩石砌成,通过粗大的铁索桥相互连接,层层叠叠,像是一个倒扣在火山口里的巨大蜂巢。
    这里,就是天凤一族的祖地。凤凰谷。
    而在整个火山口的上方,覆盖著一层半透明的、呈现出暗红色的巨大光罩。
    光罩像一个倒扣的大碗,將整个凤凰谷与外界彻底隔绝。光罩表面不断有肉眼可见的高温等离子体在游走,扭曲了周围的光线。
    这就是陈一发地图上標註的“天凤神火阵”。
    任何未经允许的物理接触,都会被这层温度超过三千度的阵法瞬间气化。
    胖子站在崖壁上。白虎真罡自动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微弱的隔热层,抵挡著从盆地底部升腾上来的高温。
    “这就是凤凰谷……”胖子低声说道,目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石头建筑间搜寻。
    距离太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整个盆地里瀰漫著一种极其压抑、肃杀的气场。没有炊烟,没有飞鸟,只有岩浆翻滚的沉闷轰鸣声。
    “大门在正南方向。”陈一发趴在岩石上,拿出战术望远镜,指著盆地右侧的一条狭长峡谷。
    “那条峡谷是唯一没有岩浆覆盖的物理通道。但也处於神火阵的笼罩下。凤舞的人肯定在那里布置了重兵。”
    胖子转过头,看向沈裕。
    “沈爷。我和老陈带人去正门。你找你的排污渠。”胖子做出了战术確认。“只要我们在前面开打,里面绝对乱。”
    沈裕没有看他。
    青金色的瞳孔锁定著火山口背面的绝壁。
    “就地建立火力点。”沈裕下达指令,声音冷硬。“十二小时后开火。”
    “十二小时?”胖子愣了一下。“情报上不是说明天天亮,也就是现在举行大典吗?为什么要等十二小时?”
    沈裕没有解释。
    他的直觉,或者说是重塑后的青龙血脉对危机的高维感知,在告诉他,凤凰谷內部的磁场运转,还没有达到某种閾值。
    就在沈裕准备转身,沿著悬崖边缘前往火山口背面寻找排污渠入口的瞬间。
    后方负责警戒的一名白虎死士,突然端起了手中的线圈步枪。
    “咔噠。”
    枪口对准了右侧三十米外的一片乱石堆。
    另外五名死士瞬间散开,形成交叉火力网。
    “谁?”胖子眼神一厉,右臂的苍白肌肉绷紧,白虎真罡在指尖匯聚。
    乱石堆后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硫磺烟雾在缓慢飘动。
    沈裕站在原地。没有拔刀。
    他看著那片乱石。
    “出来。”
    两个字。音量不大,却带著一种直接穿透岩石的穿透力。
    五秒钟后。
    乱石堆后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伴隨著痛苦喘息的摩擦声。
    一个穿著灰黑色长袍的人影,从石头后面缓慢地挪了出来。
    看清那个人影的瞬间,胖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是一个老嫗。
    她的身体状况极度糟糕。左臂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明显是粉碎性骨折。灰黑色的长袍上满是烧焦的破洞,露出的皮肤大面积碳化,向外渗著黄色的组织液。
    她的脚步踉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凌厉,死死地盯著站在悬崖边上的胖子和沈裕。
    更准確地说,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胖子苍白色的右臂,以及沈裕胸口那个若隱若现的青龙图腾上。
    “白虎……青龙……”
    老嫗乾瘪的嘴唇开合,发出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她没有看那些指著她的线圈步枪,而是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
    “你们……是热芭殿下等的人。”
    这句话,让胖子放鬆了右手匯聚的罡气,但白虎死士的枪口依然没有放下。
    “你认识芭姐?”胖子盯著她,“你是谁?”
    老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出的血液落在黑色的岩石上,瞬间被高温蒸发成血痂。
    她从怀里,用那只颤抖的右手,摸出了一片羽毛。
    那是一片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但在边缘处带著一丝黯淡九色光晕的羽毛。
    天凤的信物。
    “我是……凤婆婆。”
    老嫗喘息著,靠在一块岩石上,支撑著快要崩溃的身体。
    “我是殿下的贴身侍长。也是她最后的护卫。”
    胖子快步走过去。確认了那片羽毛上的气息,確实和热芭一模一样。
    “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胖子看著她身上的烧伤。“你从里面逃出来的?芭姐现在在哪?”
    凤婆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著硫磺味的空气。
    “大阵已经封锁。我是顺著岩浆底部的废弃地火通道爬出来的。为了避开凤舞的耳目,只能硬抗地火的炙烤。”
    她睁开眼,看著胖子和沈裕。
    “你们来早了。”
    凤婆婆的第一句话,就推翻了之前的战术情报。
    胖子一愣。“早了?情报上明明说明天天亮举行大典。芭姐会被押上祭坛。”
    “那是假的。”
    凤婆婆乾脆利落地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殿下发送情报的时候,凤舞的人就已经察觉了。凤舞没有阻止,而是顺水推舟,修改了发送的內容。”
    凤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那个贱人知道你们会来救人。所以故意把时间提前了一天。”
    “如果你们按照原定计划,在今天早晨强攻正门。你们面对的,將是整个神火阵百分之百的火力全开,以及神庭早就埋伏好的重装部队。你们会被烧成灰烬。”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裕。难怪沈裕刚才下令十二小时后开火。那种对危险的直觉,竟然比加密情报还要准確。
    “那真正的时间是什么时候?”陈一发走过来,冷声问道。
    “三天后。”
    凤婆婆给出了一个確切的物理时间点。
    “选举,或者说剥夺血脉的仪式,將在三日后的正午举行。”
    凤婆婆指著下方巨大的盆地。
    “在岩浆湖的正中央,有一座『凤凰台』。那是歷代族长继位的圣地。”
    “三日后,正是地下岩浆潮汐达到最高峰的时刻。凤舞会在那时,將殿下押上凤凰台。当著全族人的面,强迫殿下向她臣服。”
    “只要殿下低头。王脉的本源就会在岩浆潮汐的共鸣下,合法地转移到凤舞的体內。到那时,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族长。就算你们杀进去,也无济於事。”
    三天。
    七十二小时。
    这就意味著,沈裕不需要在今天冒著未知的风险强行钻入排污渠。他们有了充分的时间去重新制定战术,进行渗透和破坏。
    胖子鬆了一口气。“三天好啊。三天时间,足够老子把这破盆地周围的明碉暗堡摸个底朝天。”
    他转身看向沈裕。“沈爷,咱们重新盘一盘。用不著钻那条下水道了。”
    但沈裕站在原地,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凤凰谷收回,落在伤痕累累的凤婆婆身上。
    “为什么需要三天。”
    沈裕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声音冷硬,带著绝对的理智。
    “即使要利用岩浆潮汐。剥夺一个被软禁的候选人,不需要拖延三天的时间来准备。”
    沈裕盯著凤婆婆浑浊的眼睛。
    “她在等什么。”
    凤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著沈裕,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这股恐惧甚至超过了她对身上三千度高温烧伤的疼痛。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