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犹如一千面战鼓同时擂响。
    热芭右手高举,一团刺目的九色神火冲天而起,在金属穹顶下方炸开。
    一千五百名天凤族人,同时释放出体內的本源火焰。整个广场的温度在瞬间飆升,赤红色的光芒將地下空间照映得如同炼狱。
    陈一发端起电磁轨道枪,枪口朝上。
    “咔嚓咔嚓咔嚓——”
    一千名僱佣兵同时拉动枪栓,武器上膛的机械摩擦声,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风暴。
    三支部队。三种回应。
    这是碳基生物在面临高维抹杀前,爆发出的最纯粹、最极致的物理战意。
    数千人没有发出一句誓言。
    但他们用武器、用火焰、用装甲碰撞的声音,向站在高台上的那个两鬢斑白的男人,完成了绝对的效忠。
    誓师大会的物理目標,达成。
    沈裕收刀入鞘。
    转身。
    在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声中,他的背影极其平稳地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
    两个小时后。
    崑崙山避难所的地表区域。
    狂风在极其尖锐地呼啸著,捲起大片犹如刀片般的冰砂。
    沈裕独自一人,站在一处极其陡峭的冰川山崖边缘。
    他身上披著一件战术防风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大脑中枢正在进行著极其高频的数据运算。
    誓师大会只是稳定军心、统合三族物理力量的手段。但在绝对的战术层面上,这些碳基军队,在神域的高维防御面前,存活率无限趋近於零。
    他们是用来清理神庭在地球上的残余代理人,以及在进攻初期吸引神域火力数据的诱饵。
    真正的杀招,真正的核心。
    依然只能是他自己。
    他必须在三个月后的那一天,在那颗神格种子彻底成熟、试图夺取他身体控制权的那一千分之一秒里,利用两种高维代码衝突產生的物理奇点,斩出那足以毁灭神域的一刀。
    代价。
    是他在挥出那一刀之后,无论神域是否毁灭,他这具碳基肉体和灵魂,都將在物理层面上被彻底撕碎,化为宇宙中的基本粒子。
    这就是他给自己算好的绝对死局。
    他要带著天帝的种子,在天帝的家里自爆。
    “篤。”
    “篤。”
    身后,风雪中传来了极其熟悉的鈦合金拐杖点地声。
    沈裕没有回头。
    在这个基地里,能在这个时候,准確找到他物理坐標的人,只有一个。
    胡八一拄著拐杖,走到沈裕的身边。
    那套轻量化的战术外骨骼已经修復完毕,维持著他断腿的物理平衡。
    两人並肩站在山崖上,看著下方漆黑一片的崑崙深渊。
    “军队整编完成了。”
    胡八一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飘,但透著一种客观的冷静。
    “陈一发在安排火力交叉网,胖子在给白虎死士灌输自杀式衝锋的底层逻辑。”
    胡八一停顿了一下。
    他从外骨骼的战术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极其古老的羊皮纸包裹的信封。信封的表面没有受到任何风雪的侵蚀,散发著一股极其微弱的、防腐的药水味。
    胡八一將信封递向沈裕。
    “什么东西?”
    沈裕的目光从深渊收回,落在那个信封上。
    “半个小时前。通过极其隱秘的远古风水阵列,直接传送到我房间的。”
    胡八一看著沈裕。
    “凤凰谷送来的。”
    “凤婆婆,亲笔。”
    沈裕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凤凰谷已经被全面封锁,凤婆婆在这个时候不惜耗费巨大的本源能量,启动远古阵法传送一封信。
    其物理重要性,绝对达到了最高级別。
    沈裕伸出那只因为折寿而布满皱纹的手,接过了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沈裕用两根手指探入其中,夹出了一张薄薄的、呈现出赤红色的特殊纸张。
    这不是用墨水写的信。
    而是用极其微量的本源精血,在纸上留下的物理烧痕。
    沈裕展开信纸。
    借著微弱的极地星光。
    他那双三色流转的眼睛,以绝对的精准度,扫过了信纸上的內容。
    没有寒暄。没有战术分析。
    这封信上,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绝对冷酷的物理学公式。
    【涅槃之羽,能烧因果。】
    【其极限。】
    【亦能烧神格。】
    【但,此法逆转高维铁律,因果置换的绝对代价:】
    【需施术者,以命相抵。】
    极寒的狂风,在这一瞬间。
    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彻底冻结。
    沈裕站在悬崖边。
    他那张犹如花岗岩般冷硬、歷经了无数次生死都不曾有丝毫波动的脸。
    在看清这行字的零点一秒內。
    脸部的肌肉群,发生了极其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物理痉挛。
    他握著信纸的右手。
    猛地。
    死死地握紧。
    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发出了极其清脆的“咔咔”声。那张赤红色的信纸,在他的掌心被瞬间揉成了一个紧实的纸团。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凤婆婆送这封信的物理目的。
    在凤凰谷的时候,热芭用涅槃神火烧掉了天帝留在他身上的“反噬诅咒”。那个诅咒是一段死代码,所以热芭只是透支了本源。
    但现在。
    沈裕心臟里的,不是死代码。
    是活著的、正在不断成长的高维神格种子。
    凤婆婆通过某种远古的推演,极其精准地算出了沈裕现在的绝对死局。
    並且,她给出了这个宇宙中,唯一一个,能够在物理层面上,將神格种子从沈裕心臟里剥离出来的解法。
    用天凤本尊的极限涅槃神火,去烧。
    但。
    天帝的神格,其能量质量远超地球上的任何物质。
    想要烧毁它。
    施术者,也就是热芭。
    不能仅仅是透支本源。
    她必须,將自己的肉体、灵魂、甚至连同她在三维空间中存在过的因果,全部转化为绝对的燃烧当量。
    以命换命。
    用天凤的死,换青龙的生。
    这是一种將碳基生命最残忍的等价交换原则,推向了极致的物理操作。
    沈裕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他胸腔內的青龙心臟,因为这种极端的信息刺激,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三色共振。
    神格种子在心臟最深处,极其贪婪地吸收著这股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產生的冗余能量。
    沈裕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胡八一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看信纸上的內容。但他从沈裕那极度失控的肢体语言上,已经推演出了一切。
    “是解法,对吧。”
    胡八一的声音沙哑,透著一种无力的冷酷。
    “但代价,是我们付不起的。”
    沈裕没有回答胡八一。
    他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像,在悬崖边站了足足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
    他的大脑中枢进行了一次超过百亿次的逻辑运算。
    如果用热芭的命,换出神格种子。
    他將恢復绝对的自由,他將不用在三个月后自爆,他可以带领大军,以完美的物理状態杀入神域。
    胜率,將从无限趋近於零,攀升到百分之四十。
    这是战术上的绝对优选。
    但在所有的运算结果得出之后。
    沈裕极其缓慢地。
    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漆黑的冰原,越过重重的战术屏障。
    极其精准地,锁定了营地中央,那片正在进行火力调试的装甲车阵地。
    在那里。
    探照灯的光晕下。
    胖子正用左手提著一个沉重的弹药箱,因为重心不稳,踉蹌了一下,嘴里正在骂骂咧咧。
    而在胖子的身边。
    穿著黑色战术服、银白色长髮高高束起的热芭。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帮胖子稳住了那个弹药箱。
    似乎是听到了胖子讲的一句极其粗俗的市井笑话。
    热芭偏过头。
    那张在这冰冷残酷的遗族世界里,始终保持著冷硬和威严的脸上。
    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带著几分人类烟火气的笑容。
    就在这一刻。
    仿佛是感知到了什么。
    热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
    视线跨越了数百米的物理距离,穿过了漫天的风雪。
    极其精准地,与站在悬崖边上的沈裕。
    目光交匯。
    热芭没有因为距离遥远而產生任何视线上的偏差。
    她看著沈裕。
    脸上的笑容没有收敛。
    相反。
    她对著那个两鬢斑白、满脸沧桑的男人。
    极其轻微地,扬了扬下巴。
    笑意。
    更深了一分。
    风雪在两人视线交匯的空间中极速穿梭。
    沈裕站在悬崖边。
    他看著热芭的笑容。
    他收回了视线。
    沈裕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掌心中,那个被攥得死紧的赤红色纸团。
    战术优选。物理胜率。等价交换。
    这些冰冷的底层逻辑,在这一瞬间。
    被沈裕大脑中枢里,一种极其蛮横、极其不讲道理的碳基指令,彻底强行覆盖。
    沈裕的右手,极其缓慢地,鬆开。
    “嗤。”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著绝对破坏力的青色气血,在他的掌心一闪而逝。
    那个承载著唯一解法、承载著凤婆婆最后希望的赤红色纸团。
    在沈裕的手中。
    没有被揉碎。
    而是被直接、彻底地,气化成了肉眼无法看见的物理粉尘。
    粉尘顺著沈裕的指缝流出。
    被崑崙山极寒的狂风一吹。
    瞬间消散在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之中。
    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信上,写了什么?”
    胡八一看著沈裕空荡荡的手,明知故问。声音中透著一种绝对的死寂。
    沈裕將空了的右手,极其平稳地,插回了战术大衣的口袋里。
    他的身体重新站得笔直。
    那张苍老了十岁的脸上,恢復了那种犹如万年玄冰般的绝对冷硬。
    三色瞳孔中,所有的情绪冗余被彻底清空。
    “没什么。”
    沈裕的声音,在呼啸的极地风暴中,极其平淡地响起。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微不足道的物理常识。
    “几张,废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