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应部队很快把简易担架扎了起来。
    没有木板,就拆枪架;没有绳子,就撕衣襟。几名战士抬著重伤员先往东侧废羊道撤,脚步压得极稳,生怕一个顛簸就把人从鬼门关边上又推回去。
    林小禾守在苏勇担架旁,双手始终按著他的伤口,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他的脸。
    李云龙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丫头,跟著担架先走。”
    林小禾摇头。
    “我得看著他。”
    “老子没让你不看。”
    李云龙瞪她一眼,可那眼神里没多少火气。
    “你要是也倒了,谁救他?”
    林小禾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担架抬起时,苏勇似乎被牵动了伤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小禾立刻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忍一忍,马上就走了。”
    苏勇没有醒,只是指尖动了动。
    林小禾赶紧握住他的手。
    那手冷得厉害。
    她把他的手攥进掌心,低著头跟著担架往前走。
    赵刚站在一旁,看著一个个伤员被抬走,脸色越来越白。肩上的血又渗出来,顺著袖口往下滴。
    李云龙皱眉。
    “老赵,你也走。”
    赵刚摇头。
    “我没事。”
    “你他娘的都快成血葫芦了,还没事?”
    李云龙一把扶住他,压低声音骂道:
    “这时候別跟老子逞能。队伍还得你管,战士们还得你说话。你要是撂这儿,老子回去怎么跟旅长交代?”
    赵刚看著他,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你別落后。”
    李云龙哼了一声。
    “老子什么时候落过后?”
    赵刚没再说什么,转身跟著伤员队伍下坡。
    魏和尚架著刘猴子走到李云龙跟前,刘猴子一看见李云龙,立刻想挺胸,结果疼得齜牙咧嘴。
    “团长,俺没给独立团丟人吧?”
    李云龙瞪他。
    “丟人?你小子命都快丟了,还惦记这个?”
    刘猴子嘿嘿一笑,脸上汗珠直滚。
    “命丟了还能算烈士,脸丟了可不成。”
    李云龙怔了一下,隨即一巴掌拍在他肩膀没伤的那边。
    “行,算你小子有种。回去给你记功。”
    刘猴子眼睛一亮。
    “真记?”
    “少废话,滚去治腿。”
    魏和尚把他往肩上一掂。
    “听见没?团长让你滚。”
    刘猴子被顛得直吸凉气,嘴里还不服:
    “和尚,你轻点!俺这腿要是废了,以后赖你一辈子。”
    魏和尚闷声道:
    “赖就赖,俺扛著你打鬼子。”
    刘猴子愣了愣,忽然不吭声了。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羊道那边去。
    山坡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牺牲的战士被一具具收拢起来,来不及带走的,就暂时安放在背风的石坳里,用军帽盖住脸。李云龙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有些人他能叫上名字。
    有些人,他只记得是哪一仗补进来的,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云龙站了很久,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把帽檐压低。
    “弟兄们,先委屈你们。”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等仗打完了,老子回来接你们。”
    旁边几个战士听见这话,眼圈都红了,却没人哭出声。
    葛顺背著电台催过来。
    “团长,接应部队说鬼子后队可能还会咬上来,咱得快点。”
    李云龙回头看了眼西边。
    远处山脊仍有稀薄硝烟,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不知是旅长那边还在打,还是鬼子在乱放枪。他攥紧枪,脸色阴沉得嚇人。
    “旅长那边有信没?”
    葛顺摇头。
    “暂时没有。”
    李云龙沉默片刻,忽然转身。
    “通知后卫排,边撤边警戒。谁敢乱跑,老子毙了他。”
    “是!”
    队伍终於动起来。
    废羊道窄得只能一人通过,右边是峭壁,左边是乱石坡,担架走得尤其艰难。抬担架的战士咬著牙,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林小禾跟在苏勇身边,几次险些滑倒,却始终没鬆开他的手。
    苏勇中途醒了一次。
    他眼神涣散,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听见风声、脚步声,还有林小禾压低的哽咽。
    “別睡,苏勇,你听见没有?”
    苏勇费力地看她,嘴角动了动。
    “吵……”
    林小禾一怔,眼泪又掉下来。
    “嫌我吵你也得听著。”
    苏勇很轻地笑了笑,隨即又昏过去。
    前头,赵刚坐在另一副担架上,强撑著半睁眼睛。他看见战士们一个个满身血泥,却仍把枪背得端正,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老李。”
    李云龙走在他旁边。
    “嗯?”
    赵刚低声道:
    “这笔帐,得记著。”
    李云龙看也没看他,只盯著前方亮起来的山路。
    “记著呢。”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
    “每一个人,老子都给鬼子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