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到腰,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林小禾一手扶著担架边,一手按著苏勇腰侧的绷带。洞壁上的水珠滴进领口,顺著脊背往下淌,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哆嗦。
    担架被四个战士高高托起,在狭窄的涵洞里一点点往前挪。洞里黑得像墨,只有前面民兵手里那一盏油灯,晃出微弱的光。
    水底下有淤泥,踩进去滋滋响,抬担架的战士每一步都得先试探稳了才敢落脚。稍一晃,担架就左右摆。
    苏勇的呼吸在水声中时轻时重。
    林小禾感觉到掌心下的绷带渐渐有些潮气。是汗?还是水渗进去了?她凑近,压低声音问:“疼不疼?”
    苏勇隔了一会儿才答:“还行。”
    “撒谎。”
    她不是问疼不疼,是在问有多疼。苏勇听懂了,却没戳破,只说:“水里凉,倒好受些。”
    林小禾没吭声,只把手往他腰侧又紧了紧,像这样就能替他扛住什么似的。
    前面的战士忽然停了一步。水声里传来民兵压低的嗓音:“前头有块塌石,缓一脚。”
    担架又动起来,更慢了。
    时间在这样的黑暗里被拉得很长。等终於看见前方有星星点点的夜光透进来时,林小禾的腿已经冻得发僵。
    洞口外是一片荒坡。先出去的战士把担架一副副接应出去,伤员们被迅速裹上被褥,搁在背风的坡脚。
    王先生浑身湿透,鬍子上都掛著水珠,却顾不上自己,挨个检查伤员伤口渗没渗水。
    检查到苏勇时,他眉头一皱。
    “绷带进湿气了。”
    林小禾心头一紧,立刻蹲下。油灯旁看得分明,苏勇腰侧那层纱布外头渗出了一点淡红色的水跡。
    “得换。”王先生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赵刚这时也过来了,身后跟著两个民兵干部。他看见苏勇的脸色,转头问王先生:“换药要多久?”
    王先生已经蹲下身,打开药箱:“一炷香。”
    赵刚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封锁沟虽然过了,可这里离安全地带还远。王家沟据点就在东南三里,前两天大雨耽误了鬼子的调动,眼下天晴,什么都可能变。
    他把民兵队长叫来:“带两个人,往前头两道岔路口放哨。耳朵都竖起来,有动静立刻回报。”
    民兵队长点头,猫腰钻入夜色。
    王先生剪开湿了的绷带,露出苏勇腰侧那道被缝合不久的伤口。油灯光下,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好在缝线没有崩开的跡象。
    “你小子命硬。”王先生哼了一声,“一般人这么顛,线早就开了。”
    苏勇额上全是虚汗,却笑了一下:“王先生缝得好。”
    “少拍马屁。”
    林小禾在旁边递药、递布,动作麻利。王先生瞥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之前给伤员换药,也是这么死盯著看?”
    林小禾一愣:“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著你这眼神扒皮似的,跟当年我带过的一个徒弟一模一样。”王先生低头继续上药,“也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儿,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后来呢?”林小禾轻声问。
    王先生手上停了一下,只一瞬。
    “后来调去了別的部队。再没见著。”
    他没再多说,把新绷带缠好,打结时手腕一拧,力道恰到好处。
    “行了。再进水,老头子就真没招了。”
    林小禾把被褥重新盖好,苏勇看著她,忽然说:“那徒弟,肯定也记著您。”
    王先生背过身去收拾药箱,没说话。
    赵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收拾好了就上路。天亮前必须到黑石沟。”
    队伍再次出发。
    过了封锁沟,地势渐渐起伏。山不算高,可夜路难行。雨后的土路被踩成了稀泥,抬担架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有几个实在扛不住了,老乡们便抢上来接替。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乡,肩上扛著一头担架,脚步却比年轻战士还稳。
    “我走惯了山路。”他哑著嗓子对赵刚说,“你们不用管我。”
    赵刚看著他花白的鬢角,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炒麵袋递给旁边的战士。
    “分给大家吃。一人一口,不许多吃。”
    二十二个人,一袋炒麵。
    一人一口轮下去,轮到最后一个战士时,袋子里还剩了一小撮。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的人——每个人递迴来时,都悄悄少拿了一点。
    那战士眼眶一热,把最后一点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比肉还香。”他说。
    前头有人闷声笑了:“那是饿傻了。”
    笑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队伍里的气氛,在这细微的一笑里暖了些。
    林小禾走在苏勇的担架旁,摸出一块杂粮饼,掰下一小半,递到苏勇嘴边。
    “你吃。”
    苏勇摇头:“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留著给抬担架的人吃。”
    林小禾有些恼了:“你吃不吃?”
    苏勇见她这架势,只好张嘴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却带著杂粮特有的香气。他慢慢嚼著,咽下去,觉得胃里热乎了些。
    林小禾把剩下的饼又包好,塞进怀里。
    苏勇看在眼里,忽然说:“你自己也没吃。”
    她头也不低:“我不饿。”
    苏勇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说:“等到了黑石沟,我给你找口热饭吃。”
    林小禾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你还是先把伤口养好吧,苏参谋。”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苏参谋”。之前不是绷著脸叫“苏勇同志”,就是急了直呼其名。这一声“苏参谋”,带著揶揄,却偏有几分亲近。
    苏勇听了,垂著眼,没回话。但夜色里,魏和尚走在旁边,分明瞧见这小子嘴角弯了一下。
    ——
    队伍走到后半夜,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墨蓝色。天快亮了。
    赵刚催著队伍加快脚步。黑石沟已经不远,翻过前面那道山樑,再穿过一条旱河沟,就能望见黑石沟村口的老槐树。那地方是独立团的临时后方,有地下交通站接应,药品和粮食都藏了一批。
    可就在这时,前头探路的民兵忽然伏低身子,急急折返回来。
    “政委,前头旱河沟有光。”
    所有人立刻停住。
    赵刚按住枪柄:“鬼子还是偽军?”
    民兵喘著气说:“看不清,火把有十几把,好像是偽军的巡逻队。”
    赵刚心里飞快转了一遍。旱河沟是通往黑石沟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沟两边的坡上有老乡踩出来的小路,平常很少有人守。可现在居然有了巡逻队。
    “是不是王家沟据点新派出来的?”一个排长问。
    “不一定。”赵刚摇头,“松井虽然带人追北边去了,可他手底下管著好几个据点。要是他半路送信,沿线加哨也不是不可能。”
    他望向旱河沟方向,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依旧冷静。
    “伤员不能冒险插过去。得绕。”
    民兵皱眉:“绕就得走西边的乱石坡,坡陡路滑,担架不好抬。”
    “不好抬也得抬。”赵刚说,“人比路要紧。”
    他顿了顿,又道:“等天亮再绕就更难。趁现在还有一点黑,先往西走,天亮前能到乱石坡半腰就有遮挡了。”
    队伍再次转向。
    乱石坡,名不虚传。
    整面山坡全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浅沟,走一步滑半步。抬担架的战士必须三个人一前一后扶稳担架,另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搬石头。
    苏勇躺在担架上,能感觉到抬担架的人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咬著牙,手抓著担架边,指节发白,一声不吭。
    林小禾看见了,低声说:“你要是难受,说出来。”
    苏勇却答非所问:“过了这坡,下山就是黑石沟了。”
    他记得路。这个乱石坡他也走过。
    那年逃荒,他跟著爹从另一个方向翻的山,在坡顶上歇过脚。爹指著一个方向说,那边就是黑石沟,山窝窝里,避风。
    如今他又走这条路,爹已经不在了。
    苏勇把脸侧过去,对著担架里的黑暗,轻轻吐出一口气。
    ——
    与此同时,北沟子方向。
    李云龙带著人在乱石滩里绕了小半夜,终於把尾隨的鬼子彻底甩脱。松井的人还在山沟里转圈的时候,独立团这二十来號人已经从野猪岭背后钻了出来,往南插向柳树庄方向。
    李云龙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轻。张大彪跟在后头,身后背著那个肩头中弹的战士——这战士叫刘二柱,硬是咬著牙在石灰窑里熬了几个时辰,出来后又跟著走了半夜。
    “团长,”张大彪喘著粗气,“前头快到柳树庄了。咱们是先歇一歇,还是直接去找政委他们?”
    李云龙走过一道土坎,往南望了望。
    夜色里,柳树庄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火光。
    他稍稍放心——鬼子没烧庄,说明没搜过去,或者搜了没发现破绽。
    “不歇了。”他说,“老赵他们应该已经往黑石沟去。咱们绕过柳树庄,直接往黑石沟方向撵。”
    魏和尚插嘴:“万一政委他们路上遇到麻烦呢?”
    李云龙沉默一下。
    这正是他担心的。鬼子被他引往北,可敌占区的封锁不是只靠松井一路人。赵刚带著那么多伤员,行动不可能快。万一在哪个路口撞上增援出来的偽军,就是死局。
    他把那几张苏勇画的图重新摸出来,借著微弱的星光看了一会儿。
    “走黑石沟最近的路。”
    张大彪凑过来:“哪条?”
    李云龙指著图上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线:“苏勇画了条羊肠道。从柳树沟口岔出去,贴著赵家集西边绕,能直接插到旱河沟上游。”
    他抬起头,目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这条路近,可贴著据点,走得险。”
    张大彪嘿嘿一笑:“险怕什么。咱们今晚乾的就是险活儿。”
    李云龙拍了拍他肩膀,回头对队伍低声喝了一句:“都跟紧。掉队的不等。”
    二十二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
    柳树庄。
    老汉坐在自家门后,一夜没合眼。
    鬼子夜里果然来搜庄了。一支从赵家集出来巡逻的偽军小队,打著火把挨家挨户踹门。老汉早就把庄里安排得妥妥噹噹:伤员住过的磨房铺上了粮囤和柴草,血跡用草木灰盖了,地上的担架痕跡也被雨水冲得没有影踪。
    偽军队长是个肥头大耳的货色,进了院子就拿刺刀指著老汉的胸口。
    “昨儿有人看见八路往你们这边跑了。藏哪儿了?”
    老汉弯著腰,脸上露出害怕的样子:“老总,昨儿夜里是来了一拨人。抢了粮食,还打伤了好几个。往北跑了。”
    偽军队长狐疑地看他:“往北?”
    “往北。领头的是个大个子,说话凶得很,还骂鬼子……”老汉装作说漏了嘴,赶紧低头,“骂皇军。”
    偽军队长眼珠子转了转,和旁边一个偽军交头接耳了几句。
    松井那位太君下午就是往北追的。这要是对上了,功劳得算松井的,自己在这小庄子里搜不出东西,也就没什么油水可捞。
    他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耐烦地摆手:“走!”
    偽军们乱鬨鬨走了。临走还顺走了几只鸡。
    老汉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直起腰。旁边的老伴凑过来,压低声音:“当家的,他们不会再来吧?”
    “谁知道呢。”老汉看著夜色里远去的火光,眼神沉沉的,“只盼八路走得顺。”
    ——
    天色微亮时,赵刚带著伤员终於翻过了乱石坡。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可伤员们的情况却让王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两个重伤员开始发烧,其中一个伤口明显红肿,化脓的跡象已经遮掩不住。
    “必须儘快用药。”王先生对赵刚说,“我现在手里只有外用散剂,这种內烧需要消炎的药。黑石沟有藏的药吗?”
    赵刚想了想:“上次反扫荡前,兵站转运过来一批,有一部分藏在黑石沟的山洞里。应该还在。”
    “那就快。”王先生回头看了一眼坡上,后面没有追兵,可他知道,细菌不会等人。
    队伍继续前行。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们终於走进了黑石沟的地界。
    这是一个藏在山洼里的小村,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旱河沟通往村口。远远望去,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雾里隱约可见。
    民兵先摸进去联繫。没过多久,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村民模样的人。
    赵刚认得他——黑石沟的交通站长老田。
    两人握了手,老田看著担架上一排伤员,脸色沉了沉。
    “快进村。山洞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
    伤员被迅速安置进村后山洞。这个洞是天然的石隙,外面用树枝和木头搭了简易棚顶,里头铺了乾草和门板。通风不好,可是隱蔽。
    王先生一进洞就开始处理伤员。老田让人搬来粮食和乾净的水,又点了两个年轻后生给他打下手。
    林小禾帮著把苏勇从担架上移下来。他烧得不厉害,可人也比昨晚又憔悴了几分。
    “到了。”她轻声说。
    苏勇睁开眼睛,看著洞顶简陋的木棚,轻轻点了点头。
    “那棵老槐树还在。”他说。
    林小禾一愣:“你见到那棵树了?”
    “嗯。下山时候远远望见了。那年逃荒经过这儿,就在那棵树下歇过脚。”
    林小禾一边给他掖被子,一边说:“那你跟这地方倒是旧相识。”
    苏勇笑了一下,眼神发虚:“希望別死在这儿。”
    “胡说什么。”林小禾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凶,“王先生说了,你只要不折腾,好好养,十天半月就能下地。”
    苏勇看著她:“是你说的,还是王先生说的?”
    “都是。”
    苏勇便不说话了。
    洞外头,赵刚正和老田在商量警戒和下一步行动。
    老田说,这两天附近几个据点的偽军確实在加强巡查,王家沟还新来了一小队鬼子,可能是准备对周围山区进行小规模扫荡。
    赵刚点了点头,把情况在心里串联起来。
    “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他说,“伤员安顿下来,轻伤员分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重伤员留两个班守著,其余的分散到附近堡垒户。”
    老田应下,又问他:“李团长那边呢?”
    赵刚望向村口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远山如黛。
    “他会找过来的。”
    而此时的李云龙,正在一条乾涸的河沟里蹲著。
    天已经亮了。他们一夜没歇,从柳树沟口绕到赵家集西边,又贴著羊肠道插到旱河沟上游。这条路果然近,也果然险——最险的一段,他们是从赵家集据点外墙下面摸过去的,上头炮楼里鬼子哨兵咳嗽的声音都能听见。
    可他们到底过来了。
    旱河沟上游比下头要窄,两岸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槐树,容易藏人。李云龙让队伍原地歇半个时辰,吃点乾粮,恢復体力。
    他自己没歇,蹲在沟边一块石头上,把那张揉皱的图又看了起来。
    魏和尚嚼著一块硬饼,凑过来。
    “团长,你这一路上光看那张图了。上头画的金子啊?”
    李云龙没理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
    “金子值几个钱。这上头画的,是命。”
    他站起来,看了看队伍,又望了望南边。
    黑石沟不远了。
    “走!”
    他正要带著人继续出发,前头侦察排的战士忽然飞快跑回来。
    “团长,前头旱河沟西岸发现一股偽军,正往这边搜过来。人不多,二三十个。带了挺机枪。”
    所有人都是一凛。
    这地方离黑石沟已经很近,要是让这股偽军顺著沟往下游走,迟早会摸到黑石沟的口子。
    张大彪看向李云龙:“团长,打不打?”
    李云龙眼睛眯了眯。
    “打不打”三个字,问得简单,可所有人都知道分量。他们已经一夜没歇,弹药所剩不多,伤员的血还没干透。这时候主动打,是拿二十一条命去赌。
    可不打呢?黑石沟里的伤员,老赵,林小禾,王先生,苏勇——还有庄子里的老乡——都可能暴露。
    李云龙抬头看了看沟两边的地形。
    旱河沟在这个位置正好有个拐弯。拐弯处是一片乱石坡,坡上长著密密的野槐树。沟底是一道浅水,水边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
    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摁。
    “打。”
    张大彪没二话,立刻回头布置。
    李云龙又把他叫住:“打归打,不打阵地战。两挺机枪架在拐弯口,等他们走到水边,放一排枪就往后跑。跑到前面那片酸枣林再打一轮,打完钻山道。他们是来搜人的,不是来拼命的。一打乱,他们就不敢追太深。”
    张大彪听完,咧嘴一笑:“还是老法子。狗追著叫,狗停下咱也叫。”
    “少废话。”李云龙瞪他一眼,“打完別恋战,天黑前都得到黑石沟。谁要是贪那一两个鬼子脑袋,老子回来剁了他的。”
    命令传下去,二十几个人在乱石坡上快速展开。
    两挺轻机枪架在一块大石后面,枪口对著水边。战士们在坡上散开,趴进野槐树丛里,拉开枪栓。
    沟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细碎的脚步。
    偽军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两个尖兵,端著枪,一边走一边往两边坡上看。后头跟著十来个偽军,中间夹著两个鬼子。鬼子的小队长骑在马上,腰间掛著的军刀一下下拍著马肚子。
    李云龙趴在石后,手搭在枪柄上,没动。
    他在等。
    等他们走到拐弯口。
    拐弯口的水边最滑,人走在鹅卵石上会不由自主低头看脚下。那时候反应最慢。
    两个尖兵先到了。其中一个脚下一滑,骂了一声,弯下腰去扶鞋。
    马上的鬼子小队长也到了水边。
    李云龙低喝一声:“打!”
    机枪响了。
    拐弯口的浅水被子弹扫出一排白花花的水柱,尖兵带著一个跟头栽进水里。偽军队形一下子炸了锅,有人趴倒、有人往坡上窜、有人往后退,踩得水花四溅。鬼子小队长的马受了惊,一声长嘶,前蹄扬起,把鬼子小队长掀下马来。
    机枪手趁乱又扫了一个长点射,偽军彻底乱了。
    “撤!”
    李云龙第一个起身,带著队伍往后跑。
    偽军果然开始还击,可子弹大多打在乱石和槐树上。等他们好不容易稳住阵脚追过来,李云龙已经带人撤到了酸枣林里。
    第二轮枪声在酸枣林边响起。张大彪带著机枪手又打了一梭子,撂倒追在前头的两个偽军。追兵立刻又缩了回去。
    李云龙蹲在林子边,透过树丛看了看后面的动静。
    偽军不敢追了。
    他们在沟底围成一团,有人忙著抬伤员,有人在破口大骂。鬼子小队长从地上爬起来,军装上糊满泥巴,气急败坏地朝两边坡上指挥射击。可坡上早已经没了人影。
    李云龙猫著腰退回林子深处。
    “走了!”
    队伍在酸枣林里拐了几个弯,钻进一条隱蔽的山道,彻底消失在旱河沟西侧的山林里。
    张大彪追上来,喘著粗气,脸上却笑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团长,这小仗打得痛快。一枪一个,打了就跑,他们连咱们影子都没摸著。”
    李云龙没接他话茬,只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看了一眼。
    图上,苏勇在旱河沟的位置画了个小三角,旁边写著两个字:“可打。”
    李云龙把图重新折好,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哪是逃荒的娃画的路。这他妈就是一张兵要地誌。”
    魏和尚凑过来:“团长,你说苏勇这小子是不是以前在別的地方当过兵?”
    李云龙白他一眼:“逃荒逃出来的,当什么兵。”
    “那咋连哪儿能打都標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