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而来?
    陆静舟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警惕,但转念想到对方刚才瞬息间诛杀符不全的手段,若真怀有恶意,自己恐怕毫无反抗之力。
    再观太渊气度沉静,目光温润澄澈,不似邪佞之辈,心下稍安。
    “贫道太渊。”太渊微微一笑,“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陆先生愿意赏光,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陆静舟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同时心中暗忖:“此人自称贫道,看来也是道门一脉。”
    太渊上前,伸手轻搭陆静舟手臂。
    【遁空之术】。
    下一刻,周遭景物如水纹般晃动。
    陆静舟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仿佛穿过层层无形屏障,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脚下已然踏实。
    定睛看去,竟已身处一处清雅院落,远处灯火人家。
    “这里是……?”陆静舟难掩惊异。
    “天台山下的一处小村落。”太渊淡然道。
    陆静舟闻言更是震惊:“天台山?黄山距此何止千里,这么快就到?!”
    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惊人遁法。
    太渊只是平静一笑:“不过是遁法尚可罢了。”
    陆静舟深吸一口气,由衷讚嘆:“真人神通,当真匪夷所思。听闻火德宗有【火遁】之术,可借火势瞬息千里,可惜我未曾得见。今日目睹真人手段,大开眼界。”
    太渊淡淡一笑,未再多言,引他入內。
    早已候在一旁的崔福生恭敬地奉上热茶,浓郁茶香顷刻盈满室內。
    陆静舟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碧绿茶汤初入口带著恰到好处的微涩,隨即化为清甜回甘,一股温和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连日追凶的疲惫竟似被洗涤一空。
    “好茶!”陆静舟忍不住赞道,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回太渊身上,“不知太渊真人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太渊也不绕弯,直言相询:“我听闻三魔派有秘法可引动人身三尸,若修行者性命修为足够,便可藉此斩却三尸。不知此言属实否?”
    陆静舟闻言,眸光一凝,立即明白了太渊的意思。
    他深深看了太渊一眼:“太渊真人是想斩却自身三尸?”
    太渊迎著他的目光,温和一笑:“只是想见识一番贵派妙法罢了。”
    他也不清楚陆静舟的手段对自己是否有效。
    陆静舟闻言,神色严肃起来。
    他放下茶杯,直视太渊:“真人,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斩去三尸对修行大有裨益是不假,可想要斩去三尸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別说是没有修行过我三魔派的手段的,即便是我三魔派弟子,从古至今,能够真正的斩去三尸的也没有几人,大多门人弟子,也只是將自身三尸抽离出身体化为己用罢了。”
    他见太渊神色不变,怕其以为自己在推脱,诚恳解释道:“我三魔派与別派不同,对自家法门並不严防死守。若有根性绝佳者能藉此斩却三尸,其心得对我派亦是宝贵资粮。”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瞒真人,以往也有如你这般想法的高人前来,欲借我三魔派之法引出三尸,凭自身修为斩之,但……从未听闻有人成功。”
    太渊能感受到陆静舟话语中的真诚,这反而更激发了他的兴趣。
    他很想看看,这三魔派的手段,能否引动自己那所谓的“三尸”。
    见太渊依旧坚持,陆静舟轻嘆一声:“既然如此,我们需寻一处空旷无人之地。万一你的三尸显化后,造成什么大动静,恐殃及无辜。”
    “可以。”
    太渊起身,再次抓住陆静舟手臂,【遁空之术】施展,下一刻,两人已置身於天台山华顶峰深处。
    山风凛冽,四周唯有古松怪石。
    太渊现在发现自己赶路更喜欢用【遁空之术】,而不是御气飞行。
    因为施展【遁空之术】对他来说犹如走路一样是本能,比起御气飞行消耗更少,速度也更快。
    陆静舟环顾四周,確认安全后,郑重对太渊道:“真人,斩三尸耗时费力,凶险异常。”
    “待我引动你体內三尸,其显化之形不仅会攻击你的肉身,更会侵蚀你的精神与魂魄。一旦被其触及,心智便会被欲望逐渐浸染。”
    “唯有心性坚若磐石,方有一线生机。”
    “切记,若觉不妥,立刻出声,万万不可强撑,否则修为尽毁,悔之晚矣!”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太渊点头表示明白,隨即盘膝坐下。
    他暗忖,看来即便在三魔派內部,斩三尸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陆静舟不再多言,周身泛起丝丝缕缕的黑炁。
    这一次,黑炁並未凝聚成骷髏妇人、山猪或金雕等形態,而是如活物般,在他精准操控下,径直朝太渊体內钻去。
    然而。
    黑炁甫一接触太渊身躯,陆静舟便脸色骤变,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
    按照常理,他的炁应沿著太渊经脉直抵丹田,引动上中下三丹齐齐震动,从而唤醒三尸,使其显化於外。
    可此刻,他渡入的黑炁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那短暂的接触中,他惊鸿一瞥般感知到太渊体內的炁,那宛如江河湖海般磅礴浩瀚、深不可测。
    陆静舟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心中震撼:“这种程度的性命修为……莫说亲眼得见,便是听都未曾听过!”
    “怎么了?”太渊见他神色有异,出声询问。
    陆静舟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真人修为通玄,静舟这点微末伎俩,怕是……毫无作用。”
    太渊立刻明白了缘由,平静道:“无需顾忌,放开手脚,用你最强的力量引动便是。”
    陆静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骇然。
    他身后黑炁翻涌,於头顶凝聚成一团浓重黑云,带著更强的气势再次扑向太渊。
    这一次,太渊没有让真炁自然流动,反而有意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机,如同敞开门户。
    那黑云猛地扑下,毫无阻碍地尽数钻入太渊体內。
    场中死寂。
    陆静舟屏住呼吸,双目紧紧钉在太渊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太渊却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片刻后,场中一片寂静。
    两人相顾,一时无言,气氛透著几分诡异的凝滯。
    预想中的挣扎完全没有发生,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寧静在蔓延。
    这静默让陆静舟心慌。
    “……真人,”陆静舟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他心中已在大声吶喊。
    你的三尸呢?!为何毫无反应?!
    太渊微微偏头,仿佛在认真感受,隨即轻轻摇头:“並无特殊感觉。”
    “……”
    陆静舟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
    下意识的后退半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连连摇头。
    “不……不可能啊……”
    他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
    是人便有三尸,此乃天地之理!
    三魔派根本理念便是斩却三尸,脱去凡胎,方能恬淡无欲,神静性明,积行眾善,得道成仙。
    陆静舟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让陆静舟声音都变了调。
    “不守庚申更不疑,此心常与道相依…”
    “难道……难道真人您已脱去凡胎,成无垢体,是……是仙人之列了?!”
    他的眼神混合著极度的期待、渴望与无法言喻的忐忑,心境经歷著前所未有的剧烈起伏。
    太渊闻言,低声重复:“脱去凡胎……”
    一抹瞭然之色在他眼底闪过,隨即化为恍悟。他想通了其中关节。
    人身,乃一精密却又躁动之器。
    寻常之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完全地掌控自身。
    肉身皮囊,也有其血肉意志。
    饥渴、寒暖、疲敝、情动……都是由它而起。
    而血肉意志和神魂意志也是互相影响。
    若自身意志不够坚定,心神为这股血肉意志所裹挟,轻则沉溺欲望,气血逆乱,形骸畸变,灵台蒙尘,终至理智尽失,沦为只凭本能行事的活骸。
    所谓酒色財气、攀援爱念、忧愁思虑……等等诸多烦恼欲望,其根源,大半都是来自於身躯皮囊。
    而太渊观三魔派法门,所炼之黑炁,其妙用,便是能引动、匯聚人身內这些源於血肉躯壳的纷杂欲力,將其催化、显形,也就是所谓的“三尸”。
    此法对常人,自是威力无穷,因其根基,便在於撬动那人性中无法自控的缝隙。
    但是太渊自己上百年修为,早已將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一一开闢,贯通周天,与天地共鸣。
    体內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气机,皆如臂使指,念动即至,不存在无法掌控的地方。
    太渊心里思忖:“於我而言,此身已非束缚,而是心意完美延伸的道器。形骸纯净无垢,气机精纯如一,宛如朝露,不染尘埃。”
    所以,陆静舟的黑炁才会毫无作用。
    但是,形质和气机都是无碍,那么,对於神魂呢?
    太渊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接著,顶门清气飘出,化作人形,阴神出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