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酒宴后,胡適和陈仲甫就没再踏过这院门。
    钱玄同偶尔接到《新青年》的约稿信,也只是在信上画个圈,转头就埋进注音和释义里。
    对满院的语言学家来说,《新华字典》的编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其余的琐事,都要往后退。
    黄侃为了审定一个“车”字的古音,能熬到后半夜,第二天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钱玄同校对稿纸时,手指总不自觉地发抖,连握笔都要攥紧些才稳……
    眼见这些学者们终日伏案,面色日渐憔悴,太渊不得不採取更积极的措施。
    他硬是將眾人请到院中,要传授他们一套拳——正是当初在天台山学堂教导孩童的那套【通背拳】。
    “练拳?”黄侃第一个挑眉,放下手里的《说文解字注》,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那是江湖人的勾当,我们埋首书案,哪有功夫折腾这个?浪费时间。”
    钱玄同也跟著点头,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太渊兄,不是我们不愿,只是初稿快成了,多校一页是一页,哪里捨得把时间花在练拳上?”
    太渊却不理会眾人的推拒,只是说:“诸位若是累垮了身子,这字典怕是要半途而废。且试一次,若觉无益,往后绝不再提。“
    拗不过太渊的坚持,眾人只得勉强跟著比划。
    黄侃虽然不情愿,还是跟著抬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胳膊抬到一半就酸得发抖;钱玄同学得认真,却总跟不上节奏,脚下拌了好几次,还有其他老教授……
    太渊不时地帮他们纠正动作要领。
    一套拳打完,眾人额头都冒了薄汗,却没一个人觉得累。
    黄侃活动了下肩膀,惊讶地发现之前紧绷的肩背竟鬆快了不少,连看稿时发花的眼睛都清亮了些。
    “咦?练完浑身通透,好像身体里的浊气都散了?”
    “这就对了。”太渊笑道,“这套拳练的时候能活络气血,气血通了,精神自然集中,之后校稿反而效率更高,总比熬到头晕眼花强。”
    等大家渐渐適应了,他才在空閒休息时,给眾人讲起拳理。
    “这套拳法取意《西游记》中混世四猴的传说,分別代表了道家,术数家,兵家,阴阳家的学问道理。虽然是拳法,实则蕴含著修身养性之道”
    將学问融入拳法?
    眾人都感觉挺有意思的。
    黄侃闻言,若有所思:“以拳修身,以身养心,以心明理,以理行拳,太渊兄,开创此拳法者,当真可称一代宗师。“
    自此,在太渊的带领下,眾人每天都会抽出一个小时来练拳,时间一久,竟然成了北大的一道风景线。
    太渊並不指望他们练就什么高深武功,只求能舒筋活络,强身健体,保持精力,不轻易生病即可。
    毕竟满院的人里,最年轻的都三十五六了,早就不是能熬夜硬扛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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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过了大半月,眾人都感觉精力充沛,工作效率倍增。
    但是事情不隨人愿。
    这过了大半个月,麻烦事上门了。
    这天,院中眾人正在演练【通背拳】。
    经过这些时日的练习,虽然招式相同,但各人拳法中已渐渐显露出不同的神韵。
    有的如古松扎根,有的似流云漫捲……
    “好神形!阴阳变化,吞云吐雾,纵横来去,食松子,饮露水,蔡公,没想到北大还有精通武术的大师!”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讚嘆,声音如一条绷紧的丝线,从三百米外的院门口笔直传来,聚而不散,竟有几分千里传音的意味。
    这是一种特殊的音,属於密宗真言。
    眾人收势望去,只见一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三两个隨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
    钱玄同眉头微皱,低声道:“他怎么来了?“
    太渊侧首问道:“德潜兄认识此人?“
    钱玄同道:“他现在改名载静云。“
    太渊问道:“现在?那从前呢?”
    钱玄同嘴角一撇,道,“从前,人家可是监国摄政王。“
    太渊顿时瞭然:“原来是醇亲王。“
    这位醇亲王,家中排行第五,也是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生父,当然,满清没了,人家的王爵自然也消失了,不过这位在一眾满清的遗老遗少里依然地位不低。
    黄侃皱眉说:“这傢伙来干什么?”
    几人走近,蔡孑民介绍说:“太渊先生,德潜先生,季刚先生,这位是载静云载先生,今天是过来谈生意的。”
    载静云率先抱拳,姿態从容,道:“诸位先生,在下载静云,幸会。”
    人家有礼貌,自己这边自然不能失礼了。
    太渊等人也抱拳回礼,语气平淡:“幸会。”
    载静云走近了才注意到黄侃、钱玄同等人筋骨稀鬆,不像是武术有成之人。
    可方才远看时,那套拳的神韵不是作假,看来是拳法本身高明,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五爷富贵之人,我们这儿都是些穷书生,”钱玄同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点讥讽,“要谈生意,怕是找错地方了。”
    载静云早习惯了他的直白,反倒笑了:“德潜还是这么心直口快。不过作为东道主,让客人在院里站著说话,这应该不是北大的待客之礼吧?”
    蔡孑民连忙拉了拉钱玄同的袖子,递了个眼神,钱玄同虽不情愿,还是侧身让开:“请吧。”
    眾人进屋落座,隨从给每人倒上茶。
    载静云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太渊身上:“这位就是太渊先生吧?久仰大名!先前的《汉语拼音方案》我仔细看了,真是惊世之作,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言语间,有种高高在上的味道,似乎是种习惯。
    太渊淡淡说:“过奖了。载先生你今天来谈生意的吧,我们都不是商人,有话不妨直言。”
    载静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我听说诸位正在编写字典,这是教化万民的大好事。”
    眾人看著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便静静看著对方,等他继续说。
    “在下不才,托祖上的福还有些浮財,愿意在字典成形后出钱印刷、推广,只求在编辑者一栏里加个名字。”
    他是看出了字典的价值,想为自己赚上一份名声,或许以后还能够成为自己的金身也说不定。
    “以前是卖官鬻爵,现在是沽名钓誉,”黄侃冷笑一声,似乎对载静云很有意见,“你以为现在还是大清朝,能让你隨便买名声?”
    “放肆!竟敢对五爷无礼!”
    话音刚落,载静云身后那穿劲装的汉子突然站了起来。
    这人约莫五十多岁,之前站在后面像个普通跟班。
    此刻一站,双目突然变得烁烁有神,一股凌厉的气势陡然凝聚,像出鞘的剑般直逼黄侃,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杀伐之音。
    “一个酸儒,也敢对五爷不敬?”
    黄侃只觉一股寒意从头顶罩下。
    “啊!”
    脑子“嗡”的一声,浑身汗毛倒竖,黄侃受不了劲装男子的目光,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连连后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季刚!怎么了?”钱玄同连忙起身。
    其他人也一脸困惑,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嚇成这样?
    太渊看也不看,伸手一掌轻轻托在黄侃后背。
    一股温润的热流顺著黄侃的脊背蔓延开来,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抚平他的情绪。
    黄侃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脸色也慢慢恢復了血色。
    “阁下身为剑道高手,便是这般欺辱常人的么?“太渊目光如电,直刺那劲装男子。
    在刚才,劲装男子对黄侃施展的是“目击”,別小看这简简单单一眼,普通人很有可能就精神惊诧,大起大落,气血大伤,身体留下后遗症,因此英年早逝都有可能。
    “万山,不得无礼,向季刚先生赔罪。”载静云出言打圆场。
    “季刚先生,不好意思,是我无状。”余万山退回原位,草草拱手,双目盯著太渊,似乎要大战一场还是干什么。
    眾人这才知道,方才是这叫余万山的做了什么,才导致黄侃突然失神鬼叫起来。
    纷纷怒视对方。
    尤其是对方这没有一点诚意的道歉,眾人脸色更是沉了下来——这哪是赔罪,分明是仗著武力有恃无恐。
    “你……”黄侃指著对方就要骂出口。
    他可不是嚇大的,当年干革命,也是把脑袋绑在腰上的,想用鬼蜮伎俩让自己屈服,不可能。
    “季刚兄,此事交给我来处理吧。”太渊拦住欲要发作的黄侃,对劲装男子说,“你叫余万山?对一个没有功夫的人出手,武德有亏。无冤无仇,以武恐嚇,武德再亏。”
    “有这两亏,就证明你其实做事是一个不讲原则,不择手段之人。载先生,你带著这种人来北大,是真心来商量的呢?还是来逼迫的?”
    “你能看出我精於剑道?而且轻描淡写化解我那道“目剑”,看来,你才是深藏不露的人。”余万山目光中精光更甚,战意更烈。
    太渊没接他的话,目光转向载静云:“我不隨便和人动手。不过你一上来就以武力相逼,载先生,这是你的意思吗?”
    “万山,住口!”载静云语气重了几分,对著黄侃拱了拱手,“是他任意妄为,我替他向季刚先生道歉。”
    然后看向太渊,岔开话题说:“没想到太渊先生也是高手,不知师承何人?”
    太渊並不回答对方的问话,反而看向载静云的胸口,娓娓道来,像是老师在教学生。
    “两个小时前,你应该在静坐练炁吧?吐纳之间,两道气,一道蜿蜒,如神龙摆尾,一道凶猛,如猛虎坐洞,是龙虎丹法。所谓丹成而龙虎现。”
    “可你气息回落时意念微散,气海不稳,利而不固,这是缺憾。炼炁之道,不贵一时之利,而贵在气海坚固,才能安身立命。”
    “你……!”载静云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一语道破我修炼中的天机,你究竟是什么人。”
    太渊此话一出,加上载静云的脸色变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渊身上。
    什么丹法?什么修炼天机?龙虎丹法?气海坚固?
    这些词让他们只觉得太渊和载静云像是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
    太渊扫了眼载静云的手和腿,淡淡道:“原来如此,你不会打法。”
    “我从不和人动手。”载静云毕竟练炁有成,很快回復冷静,並自我介绍:“我学练炁是为了去灾祸,灭病变,爭取活得久一点。在我看来,动手是浪费生命、浪费精气的无谓爭斗,和男女之事没有什么两样。”
    可惜,当他明白这个道理时候,儿子女儿已经十几个了,精气耗损不少,因为他是成年后才开始学习练炁。
    太渊没兴趣关心对方的想法,指了指身边的黄侃、钱玄同等人:“你想在字典编者栏署名,只要能说服诸位先生同意就行,前提是不准再用武力逼迫。”
    载静云看著黄侃那仍带怒气的脸,又看了看钱玄同那毫不掩饰的讥讽,心里犯了难:“这……”
    他早就认识黄侃和钱玄同这两人。
    前者是当初冲在革命的第一线,后者在清朝还没灭亡时,就把自己辫子给剪了,都是特別轴的人,想要说服他们,难度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黄侃拉了拉太渊的袖子,眾目睽睽之下,递过来一张摺叠的纸条。
    太渊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五个字:“若战,能胜否”。
    他抬眼看向黄侃,默默点了点头。
    黄侃接过纸条,起身依次递给钱玄同等其他人看。
    眾人看后,彼此交换眼神,已然达成默契。
    原来黄侃是在確认太渊的实力,心里有了底,便有了底气。
    由於方向问题,载静云他们看不见纸条上面写著什么。
    这时。
    黄侃把纸条揣回怀里,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好!五爷既有心为教化出力,那我们不妨效仿古人『以剑会友』的雅事!”
    他指著那劲装汉子:“这位既然是剑术大师,想必剑中自有高义。如果你能在切磋中让我辈心折,这字典编者,自当与五爷共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