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弄玉对【七弦无形剑】的介绍,卫庄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以自身內气操控对手內气”他低沉的声音里带著审慎,“这般诡譎邪异的功法,我从未听闻。”
    “弄玉,”卫庄冷淡道,“將这门武功的细节一一道来。这等邪异的功法,必须仔细查验其中是否暗藏隱患。”
    紫女轻轻按住弄玉的手背,道:“卫庄说得对,还是谨慎些好。”
    弄玉点点头。
    相比於只见过一次的太渊,她当然更加信任紫女和卫庄。
    她闭目凝神片刻,將脑海中那篇玄奥的功法细细梳理,这才开口道。
    “这门【七弦无形剑】的开篇总纲强调,修习时必须先进入意诚心正的状態。”
    “通过演奏乐曲来修炼內气,使內气与乐理相呼应,在体內自行搬运小周天。再以五音调和五气,最终,达到“妙乐灵飞”的至境。”
    紫女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卫庄,却见他眉头紧锁,不由心头一紧,问道:“卫庄,可是这功法有何不妥?”
    “意诚心正”
    卫庄的手指无意识地臂膀上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
    “《大学》有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道:“这是儒家的修行理念。”
    紫女若有所思,道:“儒家向来重视礼乐教化,如果说他们创出这样一门与乐理相合的武功,倒也不足为奇。”
    她目光看向卫庄。
    “难道太渊是儒家的人?”
    话一出口,紫女又轻轻摇头。
    “不对,韩非师从儒家荀子,如果太渊真是儒家的人,韩非又何必让我们先行试探拉拢?”
    卫庄没有立即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弄玉身上。
    “弄玉,你方才提到的小周天,具体是指什么?”
    弄玉说道:“小周天,指的是內气沿督脉上行,再顺任脉下行,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具体说来,內气从会阴起,过尾閭,经命门,至阳穴,顺著脊椎正中直上头顶百会穴。隨后下行经过印堂、人中,此时需紧闭双唇,舌顶上顎。內气继续流过承浆、廉泉、膻中、腹结,最后回归脐下气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才继续道:“这一循环中,吸气时,內气上升至百会,呼气时,下降至丹田。任督二脉如此循行,便能形成阳气上升、阴气下降、水火相济之势。
    卫庄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都攥紧了。
    紫女熟悉卫庄,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向来冷静如冰的男人,此刻竟流露出几分震惊。
    “又发现什么了?”紫女忍不住追问,
    卫庄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会阴,尾閭,命门,百会,廉泉,膻中,气海”
    每念一个穴位名,他的声音就沉下一分。
    “对行气穴位的认知如此精准清晰,诸子百家中,唯有医家才会对人体经络有这般透彻的了解。”
    紫女惊诧地望向弄玉:“这怎么又和医家扯上关係了?”
    卫庄指节轻叩臂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有趣,融儒家心法、医家经络於一体,又加入了乐理,这个太渊,到底是什么人?”
    踱至窗边。
    卫庄望向太渊远去的方向,清风吹动他额前银髮。
    “让內气如天体循环般在体內运转,“小周天”这个名字,倒是贴切。”
    “不过,既然有小周天,莫非还有大周天?”
    卫庄顿时觉得这个叫太渊的人,身上充满了神秘,怪不得韩非对他这么上心。
    紫女道:“那照这么说,这门【七弦无形剑】並无不妥?”
    卫庄微微頷首,目光如剑锋般落在弄玉身上:“运转一个小周天,让我看看。”
    “好。”弄玉轻声应道。
    然后,缓步走到一旁,跪坐在琴床前,衣袂如流云般垂落在地。
    紫女蹙眉望著那架琴:“既然是以乐入武,是否需要奏特定的曲目?”
    弄玉摇头,指尖虚按在琴弦上方:“不必。关键在於“意诚心正”的状態,然后让內气自行运转小周天就可以。”
    说完,调息定心一会儿。
    弄玉双手轻抚琴弦,心中默念:“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
    接著双目垂帘,行三次深长呼吸,將心神尽数收摄於当下,顿时进入了“意诚心正”的状態。
    紫女与卫庄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
    “錚——”
    一声清越的琴音自弄玉指尖流淌而出,她奏响的是最为嫻熟的《高山流水》。琴音初起,沉稳厚重,正是宫调。
    “咚咚——”
    当沉稳厚重的宫音响起时,弄玉心神专注,意守丹田,立刻感觉到小腹气海处生出一股温热敦厚的內气。
    如同大地初醒,生机萌发。
    琴音一转,变得清越灵动,宛若山间清泉流淌。
    隨著琴声绵延不绝,那股內气不需要刻意引导,便自然而然地向下而过会阴,沿著脊柱的督脉缓缓爬升,途径尾閭、命门、夹脊、大椎,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头顶百会穴。
    当清越嘹亮的商音奏响,停留在百会穴的內气隨之轻轻震动。
    如同天降甘霖。
    自然而然地沿著百会穴向前下方流动,过印堂,穿鹊桥,匯入了身前任脉。
    隨商音下行,五音交替,旋律起伏,抑扬顿挫,这股內气过华盖、膻中、中脘诸穴,最终如同百川归海,尽入关元穴,完成一个小周天循环。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弄玉双手轻按琴弦,止住余音。
    同时,意守丹田,將周身奔腾的內气缓缓收拢,如百鸟归巢,纳於关元,感受体內气机融融,遍体舒泰寧和,弄玉才起身。
    “卫庄大人?”
    弄玉看向一直静立观察的卫庄,眼中带著探询。
    但她经过刚才这么亲自一试,只感觉通体舒畅,心神无比寧和,自己心中也有了判断。
    卫庄没有说话,而是上前一步,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伸出手,扣住了弄玉的手腕,感受著她体內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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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他鬆开手,语气肯定地说道。
    “內气平稳,流转自然,中正平和。这门武功確实没有任何隱患,你继续修炼便是。”
    听到卫庄的结论,弄玉点了点头,更加安心。
    身旁的紫女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这动盪的乱世,一位女子能多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弥足珍贵。
    “紫女姐姐,”弄玉想到楼中的其他姐妹,诚恳道,“我把这门【七弦无形剑】告诉你吧,你看看楼里是否有其他有资质的姐妹也可以修习,也好多一分自保之力。”
    紫女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欣喜,为弄玉的这份心意感到温暖。
    但她隨即摇了摇头,理性地分析道。
    “不可。弄玉,你的心意姐姐明白。”
    “但这门武功,毕竟是那位太渊先生单独传授於你的,你若私自传授,恐怕会恶了与他的关係,得不偿失。”
    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一门知识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更何况是一门武功了。
    即便是诸子百家的人,他们会到处传播自家学说思想,但是对於独门的武功术法,除了核心弟子,也向来是秘而不宣的。
    毕竟,学说是学说,本事是本事。
    弄玉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笑意:“紫女姐姐,並非弄玉自作主张。而是太渊先生传授武功时,便在我脑中留下一道意念,言明若有同样精於乐理、心性纯良之人,我可自行传授。”
    她指尖轻抚琴身,眸光清亮。
    “只需在来日相见时,为他奏响一曲“心弦之曲”便可。”
    紫女微微一怔,眼底掠过惊诧:“这位太渊先生的气度,当真令人惊嘆。”
    “不过心湖自成律,万物皆迴响。不借丝桐力,无声胜宫商。弄玉,这“心弦之曲”可是只存在於传说中。”
    她有点担心弄玉。
    对方赠予弄玉这样一门武功,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会不会反而为弄玉招灾。
    卫庄始终抱臂,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或许不是坏事。”
    回到韩非的府邸时,不见韩非与焰灵姬的身影。
    太渊对此並不意外。
    一位是殫精竭虑的韩国公子,一位是行踪莫测的百越佳人,都是难得清閒的人物。
    独坐在庭前,太渊开始整理这些时日搜集到的修行法门。
    在紫兰轩时,他当然知晓卫庄的存在。
    只是,对方既然不愿意现身,他也就当不知道其存在。
    没办法,心通天地,感知敏锐,卫庄和紫女自以为隱秘的的谈话,对太渊来说,就像是在耳边大声交流一样清晰。
    透过对卫庄、紫女乃至新郑城中各色人等的逸散意念捕捉,太渊渐渐摸清了这方世界的修行脉络。
    这是个诸子百家爭鸣的时代,思想学说如春潮涌动。
    而各家为传承道统,都创出了独具特色的护道之术。
    太渊梳理了搜集到的精神念头后,解析他们的功法本质,终於明了这个世界的修行特色。
    “纳气、养气、行气”太渊指尖轻叩,思索分析,“看似三步功夫,实则,除了纳气是基础之外,养气与行气並没有先后次第之別。”
    从他感知到的卫庄、紫女、焰灵姬乃至姬无夜等人的气机来看,这个世界的“气”与他在异人世界所知的“炁”本质相同,不过是同源而异名罢了。
    所谓纳气,便是导引吐纳之术。
    太渊自语:“纳气,深则蓄,蓄则伸,伸则下,下则定,定则固,固则萌,萌则长,长则退,退则天。天几舂在上;地几舂在下。顺则生;逆则死。”
    无论是卫庄的鬼谷吐纳术,还是姬无夜的兵家吐纳术,亦或是紫女、焰灵姬等人的吐纳术,其实大同小异。
    区別在於“纳气”的穴位数目的多少。
    “纳气”的穴位数目越多,代表著內功修为更高,功力越深厚。
    但每个人知道的穴位数目不一样。
    像是有著传承的诸子百家,知晓人体的上百处穴位,有的百家中人了解的甚至更多。
    而那些普通的江湖人,能知晓超过五十个穴位的都是少数,大多人只是懂得十几个,甚至更少。
    “如此一来,在起跑线上便分出了高下。”太渊心中分析。
    对普通武夫而言,“纳气”之后便是“行气”,也就是掌握內气的运行轨跡与运用技巧,再辅以剑术枪法,便足以在江湖上立足。
    但在诸子百家看来,“养气”才是修行的精髓。
    因为“气”本身是没有属性的。
    而所谓的“养气”,便是以各家的学说理念为根基,以修行者的本心为炉火,淬炼出独特的气性来。
    让“气”有了独特的性质,也就是所谓的“心法”。
    太渊於是想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道家天宗的理念是融入万物,看淡生死,所以有了【万川秋水】、【心若止水】等心法。
    而道家人宗的思想是悲悯眾生,认为人没有贵贱之分,所以有了【雪后初晴】、【万物回春】的玄妙。
    儒家的伏念崇尚內圣外王,其【圣王剑法】便带著堂皇正大的气象;而顏路秉持君子无爭之道,含光无形、坐忘无心,故能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有道统传承的诸子百家中人,他们的前路或许更远,但並不意味著在实战里,他们就一定强过那些在生死间磨礪出的江湖武夫。”
    还是那句话,理念是理念,境界是境界,战力是战力。
    不过有理念的,修行道路比起没有理念的,总归是更长一些,上限也更高。
    “虽然修行之法看起来有点原始古朴,不够精妙、体系。不过,有时候,越古朴的东西,更加接近本质。”
    有的东西,是越新越好。而有的东西,却是相反。
    接著,太渊袖子一抖。
    顿时响起“叮叮咚咚”声音。
    原本空旷的地面上瞬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有各种大小木头,也有各种青铜物件,比如兵刃、酒樽、鎧甲、盾牌等等,甚至还有几块黄金,都是他方才一路上搜集的。
    对空间规则的领悟日益精深后,太渊的【遁空之术】被他用出了空间门的效果。
    百里之內,空间挪移,探囊取物,只是等閒。
    太渊手指轻点乌金手环。
    那手环微微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旋即乌光流转,化作一柄乌金长剑。
    太渊拍了拍手,目光落在那堆木材和金属上。
    “好了,材料齐备。现在,给你打造个像样的人身。”